“怎么办?”卫若兰不在乎地把手一挥,“都……到这种地步了,又、又能怎么办?他要杀,就让……他杀好了!反正就是这一、一条命,迟早都保……不住的。早死了,早……干净!”
在兵临城下的凶险关头,儿子居然躲到外头去酗酒,让家人急得直跳脚,这已经使卫起宗恼火异常;现在卫若兰不但喝得烂醉,而且还说出这种话来,更使做父亲的不由得勃然大怒。
“混账!”他猛地挥起手,“啪”地给了儿子一个耳光,咬牙切齿地呵斥说:“死了干净?你竟敢对我、对你的母亲、你的妻儿说这样的话!我们一次一次地派卫成去寻你,连饭也不吃,等你回来,担心出了什么事。你在外头吃饱了,喝足了,却回来对我们说这种话!你还有心肝没有?啊!”
在父亲的巴掌落下时,卫若兰的脸孔分明抽搐了一下,僵住了。不过,由于这一记,他似乎终于清醒过来,有片刻工夫,大睁着眼睛,呆呆地坐着;渐渐地,泪水充满了眼眶。忽然,他使劲挣脱妻妾的护持,噗通一下跪了下去。
“你以为我没有想过么?”他用撕裂的嗓音嚎叫说,冤苦地用拳头捶着地面,“可是书也烧了,服也换了了,还有什么办法?我早就说过的,不要干,不能干!可你们就是不听!偏要这么做,现在结果怎样呢?南兵打来了,又要挑易服换学的杀!怎么办呢?莫非还要逃出去?可又逃到哪里?过去还有一个张维赤可靠,如今连张维赤也靠不住了!即使逃出去,也难保不会遇着南兵,就像前回遇着官兵一样!不错,眼下城里许多人都忙着自做假髻,想糊弄过去。可是听说南兵也知道了,到时都要揭起头发验一验!到底是没有用的!总之,既然到了这一步,就昕天由命吧!不要再逃了。就算你们要逃,我……也……不、不逃了……”起初,他痛不欲生地哭叫着,发泄地撕扯着头发和衣衫,那样使劲,以至苏氏和小宛在旁边拉也拉不祝可是到了后来,他的声音就小下去,而且断断续续,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到末了,他忽然倒在地上,全身蜷缩起来,牙齿也开始格格作响,并且不停地发出唔唔的声音。
看见这样子,在旁边侍候着的董小宛连忙推一推他:“相公,相公!”叫了两声,见没有答应,又低头仔细一瞧,忽然,她全身一抖,惊慌地尖叫起来:“哎呀,不成了!哎呀,相公要不成了!”
大军尽皆渡江的消息如惊雷滚地般传至海宁,城中士庶黎民顿陷惊惶之境。但见街市之上,商铺早早就掩了门板,铜环扣锁声此起彼伏;妇孺相携奔逃,鬓边簪钗散落于青石板上,孩童啼哭声混着车马銮铃声,直如热油泼蚁般慌乱。有那年老的妪人扶着墙根儿颤声祷告,年轻的汉子背着包袱踉跄奔走,好一幅兵临城下的惊惶图卷。幸得战火终未蔓延至彼处,原来自十月初八至十五这八日,战事始终如困兽缚足般局限于杭州南、东两翼江边地带。东线那仍奉庆元皇帝为正朔的小朝廷,兵力寡薄如秋蝉翼,只得以突袭游击之术勉强周旋。但见将士们身披陈旧甲胄,于暮色中穿梭如鬼魅,刀光剑影间偶有斩获,却终因粮饷不继、箭矢短缺,难拓战局,恰似断线风筝,在江风中飘摇无依。
南线战事却如烈火烹油,愈演愈烈。总兵官镇东侯方国安所统主力,如出山猛虎带万壑松涛,自富阳县沿江进逼,旌旗蔽日遮尽半天云霞,金鼓震天惊起宿雁成行。官兵见状,竟似秋风中的枯叶遇急雨,抵敌不住,连连退却,甲胄兵器丢落于江岸浅滩,被潮水冲刷得叮当作响。南军势如破竹,一路推进至杭州城外十里之地,连城中白发老翁登城楼远眺,已可见那绣着“镇东“二字的朱红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刀枪如林,映得暮色泛寒。朝廷浙江总督张存仁闻警,亲自披挂那副玄色山纹甲,率军出城迎敌,怎奈阵前交锋,竟如以卵击石,才一接战便阵型大乱,士卒丢盔弃甲而逃。方国安趁势挥兵掩杀,马蹄踏处,尘土飞扬如黄云蔽日,直追至杭州城东南角草桥门,前锋将士手中长枪已可触及城门上斑驳的铜环,门内百姓的惊呼声隐约可闻。若不是突降一场狂风骤雨,雨点如利刃般劈落,战马踏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连连打滑,怕是早将那厚重的城门撞开,杀入城中。即便如此,这般空前大捷,已令浙东官民奔走相告,街头巷尾,茶坊酒肆,众人皆热血沸腾,有那说书人敲着醒木讲说战事,听得人血脉偾张,群情振奋如潮涌。于是,“连战十日“之策既毕,大皇子传下谕旨:定于十一月初一日,在与杭州隔江相望的萧山县境内大阅兵马,以振士气、显军威。届时按例论功行赏,诸多将士将获加官晋爵,而阅兵最紧要处,便是筑坛拜将的隆重仪式,将任命众望所归的方国安为大将军,总领各路军马。消息传出,军中营帐里灯火彻夜通明,将士们围坐谈论,对那一日满怀期待,更有甚者磨洗兵器,盼着在阅兵时崭露头角。
十月三十日这日,晨曦初露,启明星尚未隐去,已收兵回驻的各路军队便依令重新开拔。但见辕门之外,号角声嘹亮如裂帛,旌旗招展似云霞漫卷,人马浩荡如江河奔涌,向阅兵之地官山下集结。自然并非全师皆往,只拣选部分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那选中的士卒个个昂首挺胸,腰间玉带扣得笔直,自觉能参与阅兵是莫大荣耀。即便如此,通往官山的条条大道上,整日里人喧马嘶,尘烟蔽日,远远望去,如一条蜿蜒的巨龙在大地上游走,鳞甲闪烁,声势震天。但见号衣鲜明如朝霞初绽,在阳光下闪耀着绚烂光彩;刀枪耀眼似秋霜凝结,折射出冷冽的光芒;各色旌旗连缀成阵,飞虎旗、游龙旗、朱雀旗随风舞动,如万彩蝴蝶翩跹。队伍络绎不绝,如长蛇般蜿蜒蠕动,因是打了胜仗,这些队伍俱是精神饱满、士气昂扬,行进间还扯开粗犷嗓门,唱起俚歌来。那歌声混着江风,在旷野中回荡,粗犷中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柔情:
“弗见情人心里酸!百般模拟总难欢。闭眸空把香腮吻,连呼俏心肝!
旁人笑我无妻伴,怎知破箩淘米在外滩!恰似深山野鸡随路宿,老鸦无巢自有安!
瓜仁本非稀罕物,汗巾包裹送哥前!颗颗都从舌尖过,礼轻情意绵。多拜上我亲哥也,莫把妹儿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