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儿，你这是怎么了？“马夫人由春英搀扶着，颤巍巍走到儿子跟前，伸手欲摸他额头，却被他偏头躲开，动作里带着几分不耐，让马夫人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又心酸。卫起宗见儿子垂头不语，领口大开，露出里面青紫色的瘀痕，显见是与人厮打过，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三道指甲抓痕，深可见骨，也不知是与人争执，还是摔在荆棘丛中划的，忍不住催促：“问你话呢，究竟去了何处？从晌午到初更，整整六个时辰！你可知全家都在等你拿主意？“
“没……没去哪里，“卫若兰打着酒嗝，竖起一根手指，指尖还沾着酒渍，酒气从口中喷出，熏得近旁的春英忍不住皱眉，“不过在……在醉仙居吃了几杯……“忽然看见母亲眼中的泪光，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就……就一杯而已，他们非要灌我，说什么'今日不醉，明日便没机会了'……“
说罢转向众人，舌根发硬道：“真的，只……只一杯……“那醉态与平日在书房里焚香读书的端方模样判若两人，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往日温润如玉的公子，如今却像棵被风雨打歪的竹，腰也弯了，眼也红了，连说话都含混不清。
卫起宗见此情形，沉了脸色，声如冷铁：“成何体统！南兵即日便至，探子说前锋已到长安镇，离此不过三十里地，合家都等着你拿主意，你却在外纵酒！“袍袖一挥，竟将桌上砚台带得转了半圈，墨汁洒在帐子上，洇出一团乌糟，像极了此刻众人乱糟糟的心。
卫若兰本已闭目，听了这话又强睁开，眼白里布满血丝，像充了血的绸缎，含混道：“南兵？哈哈，南兵要打海宁了，见人就杀，不分老幼。易服的……都杀头，咔嚓——“手作刀砍状，却因醉酒不稳，差点甩到自己脖子上，惊得苏氏低呼一声，“他们说，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忽然又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哭腔，像极了夜猫子的叫声，“可我们汉人男子，谁不是束发戴冠？这头，留得住么？这发，剪得断么？“说到最后，竟呜呜地哭了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让众人听了，心里都像被针扎了一般。
卫起宗双眉倒竖，眼中似要喷出火来，腰间玉带扣硌得掌心生疼，却强按怒火：“好，你既知道，且说该如何应对？是战，是降，还是逃？“话音未落，窗外忽有马蹄声疾过，惊得檐角铜铃乱响，那铃声碎成一片，夜色里传来妇人的哭声，一声紧似一声，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远在天边，让人愈发心慌。
且说卫府内堂之上，烛影摇红，映得满室俱是昏黄。那烛芯偶有爆响，溅出几点火星，落在卫若兰青衫之上，他却浑不在意，只斜倚在酸枝木椅上，手中酒盏歪歪斜斜，酒液顺着杯沿淌至衣襟，洇出大片水痕。忽见父亲卫起宗掀帘而入，脚步沉重如铁，面上三分怒色中又含七分焦虑，腰间玉带因疾走而松了几分，在廊下穿堂风里轻轻晃动。
“这、这该如何是好？“卫若兰抬眼望来，醉眼蒙眬中尽是涣散，“事到如今，横竖是个死，他要杀便杀了罢——“话音未落，酒盏“当啷“坠地，碎瓷片在青砖上迸溅，“左右这条命原也保不得几时，早去了倒还清净。“尾音拖得极长，竟带了几分凄厉，倒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卫起宗本就因儿子在兵临城下之际，独自溜去城西酒肆酗酒，害得全家上下遣了八拨人寻他，内眷们在二门内望眼欲穿，茶饭不思。此刻又见他醉成这般模样，说出这等丧气话，如何不怒？但见他浓眉倒竖，太阳穴上青筋突突直跳，右手握拳又松开，终是抡圆了手掌，“啪“地一声脆响，结结实实甩在卫若兰右颊上。这一巴掌下去，直打得那酒气熏天的身子猛然侧歪，椅腿在砖地上划出刺耳声响，卫若兰的脸孔瞬间红肿，肌肉抽搐着僵在那里，半片唇瓣被牙齿咬得泛白，渗出丝丝血痕。
“孽障！“卫起宗声音发颤，腰间玉带扣“咔嗒“轻响，“死了倒干净？你倒说得轻巧！“他踏前半步，靴跟碾碎半片碎瓷，“你眼中可还有高堂白发？可还有闺中妻儿？自卯初至酉末，我们差卫成往返街市七趟，他鞋底子都磨穿了，你倒在外头醉生梦死！“说着从袖中抖出半幅汗巾，正是今晨苏氏亲自绣的并蒂莲，此刻已被攥得皱如败叶，“你母亲坐守中堂，茶凉了三回都不曾动盏，只道你被流兵劫了去——“
卫若兰吃了这一巴掌，酒意倒醒了五分，睁大的双眼里血丝密布，呆呆望着父亲抖动的衣摆，忽觉眼眶发烫，珠泪便似断线珍珠般滚落，在红肿的面颊上划出两道水痕。忽听得“噗通“一声，他竟挣开苏氏与小宛的搀扶，直直跪在冰凉的青砖上，膝盖磕在碎瓷片上也浑然不觉，双手撑地时，掌心血珠混着酒水，在砖面上洇出暗红的花。
“父亲难道以为儿子不曾想过？“他仰头嘶喊，嗓音撕裂如破帛，拳头重重砸在方砖缝里，惊起几星尘土，“去岁重阳，儿子便在这堂前苦劝，说新政颁下必有灾祸，偏您说'朝廷法度岂会祸及良善'！“他忽然扯过案上残卷，正是被焚之前偷藏的半本《论语》，纸页间还夹着枯黄的枫叶，“如今书焚于庭，服换于市，连祖宗传下的束发玉簪都折在巷口兵丁手里——“说到此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南兵入城那日，儿子亲眼见巷尾王举人被当街揪发验看，只因鬓角短了三分，便被当作逆贼拖走，血珠溅在青石板上，三日后都洗不净！“
他越说越是悲切，忽然撕扯起月白中衣，盘扣崩落数颗，露出胸前旧疤——那是三年前避乱时被流矢所伤。苏氏惊呼一声，忙解下外裳要替他披上，小宛更是急得双手发颤，却哪里拉得住？但见他蓬头垢面，发丝缠在雕花案角，竟生生扯下几缕，混着泪水鼻涕，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温润公子的模样：“如今满街都在做假髻，可那南兵的验发刀比剃头匠的还快！“他忽然盯着父亲腰间玉佩，那是卫家先祖御赐之物，“您当那玉牌还能护身？前日张府管家来报，张维赤的头颅已悬在城门，眼窠里还塞着半片假髻的翎毛——“
话音未落，忽觉喉间一甜，竟咳出几点血沫在青砖上。他身子一软，歪倒在地，蜷缩成一团，牙关“格格“打颤，像是被人抽去了浑身筋骨，唯有肩头剧烈起伏，发出“唔唔“的闷响，倒像是受伤的幼兽在哀鸣。案上烛台被他衣袖带得歪斜，烛泪簌簌滴在他衣上，竟似替他垂泪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