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如此。“张维赤抬头苦笑，指腹摩挲着头顶的发茬，那里已被剃得发青，触感刺手，“听闻南边义军传令，但凡剃发之人，便是背叛大明的叛徒，一旦拿住，必杀无赦！“他声音有些发颤，喉咙里像塞了块碎冰，“前些日子南兵攻澉浦时，村口王老汉被捉住，跪在地上求告半日，说自己是为了护住一家老小才剃的发，可他们……“他喉结滚动，说不下去，端起茶杯猛灌一口，茶水太烫，烫得舌尖发麻，“当时我一位远亲被捉，浑身被打得血肉模糊，肋骨都断了几根，还是趁乱滚进死人堆，等夜里月光亮了才爬出来，捡回一条命，至今身上的伤还没好全。“
“那……那南兵难道不知百姓剃发易服是迫于无奈么？“卫若兰急声追问，只觉声音都在发颤，仿佛又看见那日父亲颤抖着举起剃刀，母亲在旁抹泪的情景，祖母的银发在火光中格外刺眼，“城中百姓谁不是被清兵拿刀逼着？老弱妇孺能有什么法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全家被杀吧？“
“那些乡民当时也是这般哀求。“张维赤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桌上的铜镜上，镜中映出两人半秃的脑袋，头顶的发辫像条丑陋的尾巴，“可南兵说，这发式衣冠乃太祖皇帝传下来的，剃发之人便是背祖灭宗，连虎狼禽兽都不如，不过是替虎狼引路的伥鬼，留着便是祸根，定要斩尽杀绝！“他指尖敲了敲铜镜，镜面泛起涟漪，仿佛敲在自己的心上，“他们说，宁可错杀千人，不叫一个伥鬼漏网，这话是从澉浦逃出来的人亲口说的。“
卫若兰听罢，一时怔在当地，只觉喉间像塞了团棉絮，竟说不出话来。想当初被家人逼着剃发时，他躲在书房整整三日，茶饭不思，最后还是父亲老泪纵横地跪下，他才咬着牙让剃头匠进门。剃刀划过头皮时，他攥紧了袖口，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只听见剃头匠的剃刀在瓷盆里荡出的水声，心中既恨自己心软多虑，又恨清兵暴虐，如今却不想在昔日同胞眼中，自己与家人竟成了该死的伥鬼！
“可这分明是歪理，简直胡闹！“他猛地起身，木椅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惊得梁上的燕巢轻轻晃动，“百姓明明是被逼的，我们都是被逼的！“他指着窗外，仿佛能看见无数百姓跪在清兵刀下的场景，老人的哀求、妇人的啼哭、孩童的惊叫，都在耳边回荡，“难道要我们都学那方孝孺，灭十族也要留发？可家中高堂尚在，稚子未满三岁，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送命？“他声音渐渐哽咽，眼眶发红，“如何就成了异类？我们不是异类！我们……“本欲再辩，目光落在张维赤半爿锃亮的脑壳上，忽又想起自己晨起对镜时，那突兀的光头映在镜中，像道永远洗不掉的耻辱印记，声音渐低，终是闭口，半晌才垂头丧气坐回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补丁，那是妻子连夜缝补的。
“听闻这些天南兵忙着轮番攻打杭城，“张维赤又道，声音轻了些，像是怕惊醒什么，“每日里战鼓从五更响到黄昏，连这海宁城中都能听见，鼓声震得人心慌。“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沉重，望向墙上的日历，离中秋只剩三日了，“但等他们腾出手来，怕是立时便到。兄还是早做打算的好！“窗外传来一两声犬吠，惊飞了檐角的宿鸟，也惊碎了满院的寂静。
“……“卫若兰盯着桌上的烛花，烛芯“噼啪“炸开，火星溅在砚台上，转瞬即逝，如同他们渺茫的希望。
“兄还是早做打算的好！“张维赤又重复一遍，手指敲了敲面前的包袱，包袱角露出半卷残破的《明史》，书页间还夹着几片干枯的枫叶，“早做打算，早得安稳。“
“那么，兄何时得知此事的？“卫若兰低头沉声问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来。
“这——也就这两日吧！“张维赤语气含糊，目光闪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帕子上的汗渍印出一个歪斜的掌印，“本想早些告知兄，只是吃不准南兵来不来，怕惹得兄空欢喜……“话未说完，便被自己的咳嗽声打断。
卫若兰抬眼锐利一瞥，烛火在眼中跳动，映得目光如刃，仿佛要刺穿对方的谎言：“哼，原来他早知消息，却只顾自己张罗避祸，将我抛在脑后。“他心中怨忿翻涌，想起上月在海盐，张维赤说动当地富户收留他们，自己感激不已，不想如今却被这般对待，“直到今日我登门，才叫我打算！事到如今，哪里还来得及？又有什么计可施？举目四望，竟无一处容身之地！“
“瞧我这记性，竟忙昏了头！“见卫若兰沉着脸不言语，张维赤似是想起什么，忙换了副笑脸，笑得比哭还难看，“多日不见，令尊令堂身子可安？“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平安符，那是去年冬至卫夫人亲手绣的，针脚细密，寄托着无尽的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