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若兰并未即刻答话，目光落在墙上的全家福上，那是剃发前一日请画师画的，画中父母笑容和蔼，妻子抱着幼儿，自己身着儒衫，神采飞扬，如今父母的鬓角又白了许多，妻子的眼角也添了细纹。待张维赤被沉默弄得有些尴尬，才淡淡道：“有劳挂怀，托庇尚安。“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带着说不出的辛酸。
“那就好！那就好！“张维赤连连点头，袖口拂过桌上的地形图，图上用朱砂标着各处兵营，红得刺眼，“只是这海宁离江边太近，“他指着图上蜿蜒的钱塘水，水流湍急，如同他们的处境，“南兵的战船顺流而下，半日便能到。最好躲得远些，越远越稳妥，去山区也好，投奔亲友也罢，总比留在这里强。“
想卫若兰一家无论在海宁还是海盐，皆是人生地疏，初到海宁时，人生地不熟，全仗张维赤引荐，才在城西租到这处小院，虽简陋，却也有过几日安宁。如今若再离开海宁，带着老弱妇孺，当真是前路茫茫，不知投奔何处。可此次张维赤迟迟不报信，方才言语间又似要甩脱他们……“什么'早做打算'！“他盯着张维赤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行李，箱笼上贴着的封条还带着潮气，“分明是想将我一家当作累赘抛开，好自己轻车简从逃命罢了！怪不得方才用饭，吃得那般心安！“他想起方才吃饭时，张维赤大口扒饭，自己碗里的青菜豆腐几乎未动，喉头又一阵发紧。
忽有杂乱马蹄声从街巷传来，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脆响，间杂着兵丁的呵斥声、马鞭的抽打声，还有百姓的惊呼声。因二人暂歇话语，这声音听来格外冷硬，如利钉般直往人心上敲，惊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烛影也跟着摇晃不定。卫若兰盯着烛影摇晃的墙壁，仿佛看见无数兵丁举着火把涌进院子，刀刃上的寒光刺痛双眼，妻子的惊叫、孩子的啼哭，在耳边回荡……
终于，卫若兰猛地起身，椅腿在地面划出两道深痕，像是在心上刻下的伤痕。他整了整衣襟，那衣襟已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腰间的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是母亲临别时塞进他手中的，刻着“平安“二字，如今却再无平安可言。
“哎，公子要往何处去？“张维赤见他神色有异，忙起身相问，袖中掉出半张路引，上面盖着海宁卫的大印，日期还是三日前的，“天就要黑了，外面不安全……“
此次卫若兰倒主动驻足，侧身望着一脸茫然的友人，暮色从窗棂间漏进来，给他的身影镀上层冷光，仿佛与这昏暗的屋子划清了界限：“去哪里兄不必过问。“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的，“总之，今后弟不会再叨扰兄了！“
言罢转身，大步离去，靴底踏过门槛时，带起一片枯叶，那叶子蜷缩着，像个无人收留的魂魄。任凭身后张维赤大声呼唤，他始终没有回头，只有衣摆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像面退色的旗，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只剩下满院的凄凉，与渐渐亮起的几盏孤灯，在战火的阴影里，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