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家中昨日断炊，老母只得喝些菜糊糊，幼子饿得直哭，抱着他的腿直喊“爹爹饿“，此刻若能吃上一口热饭，便是山珍海味也不换了，喉间不禁有些发紧。
正寻思间，猛然惊醒，忙应道：“小弟适才听路人言，大皇子遣十路大军渡江，未知虚实，特来向兄求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沿，釉面有些许冰裂纹，触感粗糙，倒像是乡下粗瓷，哪及得家中从前用的定窑白瓷，薄得能映出指纹，如今却连这样的粗瓷，都要被仆人拿捏刁难。
“此事不虚。“张维赤神色一凛，“弟近日方知，南边局势日盛，绍兴监国藩王麾下号称十万之众，福建唐王亦聚兵不少......“话未说完，仆人脚步声又起，端来热气腾腾的红薯米饭，粗瓷碗里堆得冒尖，红薯块儿煮得稀烂，混着新米的清香扑面而来，却只一碗一筷。那碗沿上还有道细细的裂痕，想来是家中常用的餐具，裂痕处还留着些饭渍，倒像是道永远长不好的疤。
“卫先生的膳食呢？“张维赤讶然问道，目光在碗碟间逡巡，往内室方向望了望，窗帘动了动，露出半扇雕花窗，“莫不是厨房还有别的菜式？“
“回老爷话，“仆人将碗筷置于案上，垂首道，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手指紧紧攥着围裙角，围裙上还沾着些面粉，想是刚才在厨房揉面时蹭的，“方才问过卫先生，说已然用过了。“话音未落，里间传来碗碟相碰的轻响，紧接着飘来一阵青菜豆腐的香气，混着点猪油的荤腥，显见是厨房还有吃食，说不定还有个鸡蛋汤，汤色金黄的，浮着几点葱花。
“哦？原来兄长已用过早膳？“张维赤转问卫若兰，手中的筷子悬在半空，迟迟未落下，筷头还滴着几滴米汤，“早知如此，该让厨房多备些......“
初时见只一筷一碗，卫若兰心下疑惑，虽只是粗粝薯饭，那香气却勾得他饥肠辘辘，几欲举箸。原以为稍后便有添补，不想却闻仆人当面扯谎，一时愕然。见那仆人眼尾藏着狡狯，忽忆起进门时曾呵斥几句，想来是记恨至此，特意刁难。“好个腌臢奴才！“他只觉气血上涌，面上发烧，忽想起去年中秋，自家宴席上的蟹粉豆腐、鹿筋烩海参，哪一样不是珍馐美馔，连盛菜的器皿都是景德镇新烧的青花缠枝莲纹瓷，每只碗底都刻着“卫府“的暗纹，如今却被奴才如此欺侮！“当年纵是玉盘珍馐，我何曾瞧在眼里？如今落难，竟被这等奴才欺侮！“然碍着颜面，只得强作镇定，颔首道：“兄且自用，小弟......确已用过了。“喉间却有些发紧，仿佛塞了团棉花，说罢便端起茶盏，却因手颤，茶水泼在衣襟上也不自知，湿了好大一片，倒像是被人泼了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言罢，为避那饭香勾缠，遂紧咬银牙，侧脸不看张维赤，目光落在窗外的天井里，只见那几个仆妇正指着他的方向交头接耳，嘴角似有笑意，那个圆脸仆妇还拿帕子捂着嘴，眼睛却往堂屋这边瞟，眼尾的皱纹里都藏着轻蔑。他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却硬生生将涌到喉头的酸苦咽了回去，耳中只听见张维赤咀嚼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心上，倒像是有人拿小锤子在敲那开裂的茶盏，每一声都带着细碎的疼，混着天井里老槐树的沙沙声，倒像是替他叹了无数口气。
幸得张维赤或许当真是腹中饥饿，又或是觉得在朋友跟前独自用餐有失仪节，三两下便将粗瓷碗中的糙米饭扒尽，碗底与木勺相碰发出清脆声响。他掏出手帕揩了揩嘴，帕角绣着的并蒂莲已有些许褪色，随即将青花茶杯重新端起，茶盏中浮着两三片老茶叶，在茶汤里沉沉浮浮，倒映着窗外被战火熏得昏黄的天色。“我方才说到哪里了？哦对——“他指尖轻轻叩着桌沿，那是张漆面剥落的酸枝木方桌，仿佛在回忆话头，“听闻前些日子咱们逃出海宁时，太子殿下的兵马从南边渡过钱塘，克了富阳、于潜，那军旗在山岗上猎猎招展，远远望去竟如红云漫卷，连山头的苍松都映成了赤色，势力已伸展到浙西地界了。这一遭他派了许多兵马，战船首尾相连竟望不到头，桅杆如林，金鼓之声日夜不绝，想来是要合围杭州城。如今钱塘江上，每日里杀声震天，战船相撞时木片横飞，浪花都被染成赤红，浮尸顺流而下，竟将江面都堵塞了呢！“
卫若兰双眉紧蹙如浓云凝聚，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紧扣着太师椅的扶手，那扶手已被磨得发亮，显见是多年旧物。听得入神处，一颗心禁不住突突急跳，眼底泛起微光。原以为如坠深渊般的境地，不想竟真有了转机，他望着窗外被战火熏得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看见自己正穿过硝烟，重归“自己人“营垒，甲胄在身的模样，恍若隔世。这心情又因方才在街角被兵丁呵斥的无端受辱，更添几分急切，胸口似有团火在烧灼，喉头也跟着发紧。若不是此前在茶馆听茶客们私下议论，茶盏都几乎要捏碎，怕不是要当场按剑而立，问清详情。
他正欲探身向对方细问端详，忽见张维赤放下茶杯，杯底与茶托相碰发出轻响，茶托边缘缺了个小角，是去年避乱时不小心磕坏的。“朝廷近日派兵驻守海宁，“张维赤声音压得低低的，目光往窗外扫了扫，窗纸上映着几个晃动的人影，“这地方早晚又要开战，住不得了。“他指了指墙角堆叠的樟木箱，铜锁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箱角还系着防潮的艾草，“好在如今也没剩多少物件，不过是些日用之物，太太亲手绣的帐子、少爷的笔墨纸砚，还有老太爷的砚台，胡乱归整归整便罢——嗳，兄请用茶！“茶汤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他半张被火光映红的脸，眼角的皱纹里似乎都藏着忧虑。
卫若兰本能地端起茶杯，茶盖与杯沿相磕，发出细碎的声响，那是母亲陪嫁的茶具，如今也只剩这一只了。听了这话，手中动作顿住，茶盏悬在半空，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兄的意思是，打算收拾行装避祸？“他疑惑相问，忽又想起进门时看见的情景：院中两个粗使婆子正往车上搬藤箱，箱角的锦缎被磨得发亮，那是去年中秋岳母送来的礼物，如今却要装着家当四处飘零。“正是，“张维赤颔首，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格外明显，头顶的青布小帽滑向一边，露出半爿发青的头皮，“既已剃了发，这顶青布小帽如何能遮住半爿光头？便只能跟着官兵走了！不然等南兵打来，怕是性命难保！“
卫若兰惊得手中茶盏险些跌落，忙用茶托稳住，茶汁溅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印记：“啊？性命难保？何出此言？“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袖口拂过桌角的砚台，溅起几点墨渍，像落在雪地上的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