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及多想，卫若兰已侧身挤进门去，天井里的石榴树只剩枯枝，枝桠间挂着几个干枯的石榴，仿佛在诉说着曾经的生机，地上散落着几片撕碎的诗稿，风中还飘着墨香，隐约可见“山河破碎“等字迹。他踩过满地狼藉，忽见东厢房的窗纸破了个洞，透过洞口，隐约可见案上摆着半幅地图，用朱砂标着“钱塘江““萧山““海宁“几处地名，地图角上压着块刻着“复社“二字的玉镇纸——那是去年中秋，张维赤在画舫上给他看过的，当时众人饮酒赋诗，何等快意，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公子真的不在家？“卫若兰转身望着低头搓手的张三，忽见对方袖口露出半截红绳，正是刚才在农户家看见的那种避邪绳，想来也是为了求个平安。张三忽然扑通跪下，声音发抖，眼中满是恐惧：“卫公子快些走吧，卯时刚过，就有几个官差来问您的行踪，说要查什么...什么反贼余党...“话音未落，后街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比之早间的马队，更添了几分肃杀，那马蹄声整齐划一，分明是官府的巡城马，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令人心惊胆战。
卫若兰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手按在腰间玉璜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想起父亲临刑前曾说：“男儿当保家卫国，不可屈于贼寇。“抬眼望了望天井里的那株老梅，枝桠间还挂着去年未化的残雪，恍惚间竟像是看见了父亲临终时的白发，那般苍白，却又那般坚韧。他忽然扯下头上的假辫子，那辫子戴了数月，今日终于摘下，顿觉头顶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塞进张三手中，低声道：“去告诉维赤，大皇子的十路兵马已过钱塘，海宁的盐道若被截断，官军的粮草...“话未说完，前院已传来砸门声，伴随着衙役的喝问：“里面的人快开门！有公文要查！“那砸门声沉重，仿佛要砸开这乱世的阴霾。
张三脸色惨白，卫若兰却忽然笑了——自从剃发那日起，他便再未见过自己的真容，此刻摸着额前新生的碎发，倒像是找回了失落已久的魂魄，那是汉人子民的头发，不该被鞑子的辫子束缚。他转身走向后墙，那里有株爬山虎早已枯败，藤蔓间却藏着半架木梯，还是去年登高赏菊时张维赤亲手搭的，梯子有些摇晃，却承载着希望。踩上木梯的瞬间，忽闻身后“砰“的一声，前院大门已被撞开，衙役的皂靴声如重锤落在心尖，夹杂着兵器碰撞的声响。卫若兰攀着墙脊回望，只见天井里的石榴枝在风中摇晃，几片枯叶落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倒像是谁匆匆留下的脚印，那是他在这乱世中挣扎的痕迹，却也是他走向光明的印记。
与卫若兰不同，张维赤世居海宁硖石镇，那镇子因着仓基河穿街过巷，两岸河埠头整日里泊着乌篷船，船娘的吴侬软语混着浆声灯影，倒比别处多了几分烟火气。虽说张家并非钟鸣鼎食之族，门前却也终日车辙不断——皆因城中亲友辐辏，三街六巷里沾亲带故的少说也有二三十家。前街绸布庄的舅父最是热络，每逢新货到埠总要差人送两匹杭缎来，月白的、石青的，叠在漆盘里用红绸子扎得齐整；后街米铺的姑丈也不相瞒，去岁整斛整斛的白米都是从他铺子里搬来的，糙米精粮分作两坛盛着，缸沿上还贴着姑母手写的“辟疆家用“红帖，单凭这两处照应，便不愁柴米进项。
其宅坐落在仓基河最幽僻处，三进的宅院虽不宏敞，所幸未遭祝融肆虐，白墙黛瓦在水光里映得发亮，墙头攀着的紫藤开得正盛，淡紫色花穗垂在青瓦上，倒像是给屋子簪了满头珠翠。从天井到内室的木雕格扇皆完好如初，尤其是第二进檐下的松鼠葡萄木雕，还是祖父在时请徽州匠人细细凿刻的，松鼠蓬松的尾巴里嵌着米粒大的螺钿，葡萄藤蔓间还留着淡淡金粉，经了年月倒更显温润。初时张维赤曾邀卫若兰举家迁居于此，特意腾出东厢三间屋子，连糊窗的桑皮纸都新换过，窗棂上还贴着新剪的梅兰窗花，西次间的雕花拔步床更是请漆匠重新髹了朱漆，怎奈卫若兰素性耿介，想着自己已是落难之身，老母卧病在床需日日煎药，幼子开蒙又要束脩银钱，若再拖家带口寄人篱下，实非大丈夫所为，故而坚辞不受，此事方休。只是每遇难处，譬如前日里老母咳嗽得整夜难眠，抓药缺那三钱川贝，跑遍整条药街也凑不齐；或是昨日书塾先生差人来催束脩，欠了两月的银钱实在难开口，卫若兰仍不免硬着头皮登门相询，往往在巷口徘徊许久，看那褪了朱漆的木门上铜环生了绿锈，才敢伸手轻叩。
那日辰时三刻，卫若兰踏着青石板路前来，鞋尖还沾着晨露打湿的青苔，裤脚边溅了几点泥星子——原是过河埠头时，被急着卸货的脚夫撞了半步。刚进二门便见天井里闹闹嚷嚷，三个仆妇正围着樟木箱打转，箱角上的铜包边磨得发亮，映着日头竟有些晃眼，箱盖开合间露出半幅泥金账本，边角上盖着“张记“的朱砂印。一个年约四十的仆人见客入天井驻足，忙趋前禀道，青布衫子洗得泛白，袖口还缀着补丁，想来是主人家旧衣改的，领口处还留着半枚绣片，原是太太房里旧帕子上的并蒂莲：“先生请至堂屋少歇，我家主人往当铺去了，即刻便回。“说着便要接过卫若兰手中的旧布包，却被他慌忙避开——那布包里不过是半卷旧书，还是当年在南京书肆里淘的宋刻本，原是要典当换钱给老母抓药的，边角上还留着他当年批注的小楷，墨色已有些发淡。
卫若兰见天井中箱笼狼藉，藤箱里露出半幅月白绫子裙，边角上绣着的并蒂莲已有些许褪色，莲心处的金线断了几丝，倒像是被人狠心扯过的，便指着问道：“你家主人莫非要迁居？“但见有个鬓角插着木簪的仆妇正往箱笼里塞棉被，听见问话手底下顿了顿，眼角余光却往正房方向飘去，手中的棉被角还滴着水，原是刚从河里汰洗回来，水痕在青石板上洇出个不规则的圆。
“回先生话：非为迁居。“仆人垂手而立，眼角却往那些箱笼处飘了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补丁，补丁边缘的线头在风里轻轻晃着，“许是要整理些旧物去当铺。“说着便蹲下身去归整散在地上的铜锁，锁鼻儿上还系着红绒绳，原是过年时讨的彩头。
“既不迁居——所为何事？难不成要避乱？“卫若兰瞥见一只敞口木箱里竟整整齐齐码着几串铜钱，用红绳扎得端端正正，每串铜钱上都系着张小纸条，写着“米钱““药钱“之类的小字，心下愈发疑惑，想起昨日在街上听闻的官军动向，说是前锋已到崇德，旗杆上的“王“字大旗看得人心里发紧，不由得握紧了手中布包，指节都有些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