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吏部陈老爷”,便是吏部左侍郎陈名夏。这些时日,朝廷委派他与江南来的降官们联络,故而并非初次登门。陈名夏早年在江南之时,亦是复社中响当当的人物,与甄应嘉不仅相识,且交情颇深。往昔,二人常于江南的画舫之上,把酒言欢,画舫装饰得富丽堂皇,四周轻纱飘舞。他们谈诗论文,诗词歌赋在唇齿间流淌,共抒壮志,畅想着未来的宏图伟业。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甄应嘉对这位老友的到来,并无多少热络之感。初时见面,碍于场合,陈名夏不便叙旧,倒也说得过去。可往后的七八日里,二人独处之时,他依旧公事公办,冷若冰霜,仿佛从不曾相识一般。这般反常之举,甄应嘉虽说见多识广,历经风雨,却也觉得蹊跷,心中不免泛起丝丝凉意,只是不愿自讨没趣,早早便与他疏远了,每次碰面,也只是礼貌性地点头示意。
但见陈名夏头戴红珊瑚顶暖帽,那红珊瑚色泽明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仿若一团燃烧的火焰。身着二品补服,补服上的绣纹精致繁复,飞禽走兽栩栩如生,彰显着身份。他在门前稳稳地下了马,抬手挥退仆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信步而来,步伐沉稳而优雅,仿佛自带一股气场。甄应嘉、王铎,连同匆匆赶来的陈洪范、张秉贞,赶忙拱手行礼,齐声说道:“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望乞恕罪!”声音整齐却又带着几分拘谨,像是被什么束缚住了喉咙。
“不敢当!”陈名夏淡淡地回了礼,语气平淡如水,仿若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见众人躬身相让,他略一推辞,动作优雅却又透着疏离,像是与众人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便昂首踏上台阶,径直入内,脚步沉稳,仿若踏在无人之境,丝毫不受周围人的影响。
主人们忙不迭地簇拥而上,一时间,脚步声、衣袂飘动声交织在一起,仿若一曲杂乱的交响乐。陈洪范、张秉贞二人尤为殷勤,一左一右紧紧跟随在陈名夏身旁,活像两个尽职尽责的跟班。陈洪范满脸堆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肉都挤在了一起,说道:“大人屡次屈尊前来,小人等实在是受宠若惊!久仰大人高名,才华横溢,犹如那璀璨星辰,照亮文坛,令我等望尘莫及。望大人今后多多指点,小人等定当洗耳恭听,铭记于心呐!”张秉贞也不甘示弱,连忙附和道:“是啊是啊,大人的才学,我等望尘莫及,往后还请大人多多关照,不吝赐教,若能得大人一言半语,小人等便如获至宝。”
王铎往日里官阶最高,此刻却被挤到了后面,只能偶尔急巴巴地插上一句半句腔,神色颇为尴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熟透了又开始腐烂的苹果。他努力往前凑了凑,却又被人群挤了回来,只能无奈地站在一旁,干着急,双手在身前无意识地搓动着。甄应嘉本就心绪不佳,又因彻夜未眠,精神萎靡,仿若霜打的茄子,整个人都没了精气神。他更不愿凑这热闹,只慢吞吞地跟在众人身后,脚步拖沓,眼神游离,像是在梦游一般。
待至西厢房,众人再次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像是经过排练一般。随后,众人照例把客人拥上首座。不过接下来,由于王铎对刚才那一幕显然有气,执意要坐在下首,不肯按既定的官阶就座,他梗着脖子,满脸倔强,活像一头犟牛。于是其余的人便出现长时间的你推我让,一时间,屋内吵吵嚷嚷,众人各执一词,声音此起彼伏,互不相让。最后,好不容易才陆续坐了下来,屋内这才安静了些许,可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丝尴尬的气息。
这当儿,发现陈名夏已经皱着眉毛,神色之间流露出明显的不耐烦,他微微皱眉,轻咳一声,那声音虽不大,却像是一道命令。大家连忙静下来,大气都不敢出,一齐投去恭敬而期待的目光,等候指示,屋内一片死寂,只听得见呼吸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屏气敛息,生怕触怒了这位贵客。
陈名夏端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屋内众人皆敛声屏气。半晌,他轻咳一声打破死寂:“此番面圣,皇上最是在意江南吏治旧弊。诸位皆是江南来的,可要将实情如实奏来,莫要藏着掖着。”
话音未落,陈洪范已离席拜倒,额头几乎贴地:“大人明鉴!卑职在浙江任上,日日殚精竭虑整顿吏治,那些贪墨之徒,早已被卑职清理干净!”张秉贞见状也慌忙起身附和,言辞间满是表功之意。甄应嘉冷眼旁观,见王铎捏着帕子擦汗,神色局促不安。
他忽想起陈名夏曾在复社时与自己谈过“天下兴亡”,如今却这般公事公办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正要开口,却见陈名夏目光扫来,那眼神冰冷如霜,竟让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此时,院外忽传来马蹄声,似是有紧急旨意传来,众人皆是一惊,气氛瞬间又紧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