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空气,恰似陡然间凝为浓稠似蜜蜡的琥珀,沉甸甸、闷仄仄地压将下来,使得人胸腔憋闷异常,几近喘不过气。屋内的烛火,在那细微却恼人的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光晕昏黄黯淡,影影绰绰地映照着甄应嘉那仿若泥塑木雕般僵硬的身形。他双目失神,仿若被摄去了魂魄,死死地盯着墙角那一处幽邃暗影,如一尊凝固的雕像,枯坐在雕花红木椅上,唯有一颗心,在胸腔内忐忑不安地跳动,等待着命运那仿若雷霆般的终审。
此刻,他满心皆被惶惑与惊悸填满,恰似置身于波涛汹涌、浊浪排空的汪洋之中,被那汹涌浪潮肆意席卷。他绞尽脑汁,也猜不透此番召见究竟会掀起怎样排山倒海、改天换地的惊涛骇浪。往昔江南那烟柳画桥、桨声欸乃的悠然景致,家中爹娘布满岁月痕迹却满含慈爱的面容,妻儿温婉的笑靥,一一在他脑海中走马灯般快速浮现。他暗自反复思忖,自己还能否跨越这重重艰难险阻,再度回到那魂牵梦绕、日思夜想的江南故里,与家中的爹娘执手相看,感受那掌心的温度,与妻儿互诉衷肠,倾诉这一路的坎坷与思念。在这仿若死寂一般的等待里,周遭万籁俱寂,唯有他那紊乱的心跳声清晰可闻,他仿佛隐隐约约听到了命运那沉重而迟缓的足音,恰似踏碎了满地清霜,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又似敲击着紧绷的心弦,每一步都不紧不慢地朝着他步步迫近,每一下都让他的心猛地一颤,好似被重锤击中。
西厢房内,王铎身着簇新的朝服,那鲜亮的绸缎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柔和微光,绸缎上精致绣纹仿若游动的活物。他慵懒地斜倚在雕花太师椅上,那太师椅的扶手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瑞兽,仿佛随时都会奔腾而起。他手中还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玉佩质地莹润,触手生凉,其上雕刻的兰花图案精巧细致。忽的,眼角余光瞥见甄应嘉踏入,他像是被火烫了一般,动作敏捷地忙不迭起身,双手抱拳作揖,动作略显慌乱,衣袖随着动作飘动,带出一阵轻微风声,面上满是如释重负之色,连声道:“哎呀呀,可算是把老兄盼来了!礼部方才遣了个伶俐小厮传信,那小厮眉清目秀,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说是命我等辰时三刻入宫面圣,还特意提及,吏部的陈侍郎即刻便要到了,到时会引领我们一同前往。小弟见兄长迟迟未到,这心呐,七上八下的,就像有只小兔子在里头乱撞,哪敢挪动半步,就一直在这儿眼巴巴地候着,候到这会儿,脖子都快伸酸了,眼睛都快望穿秋水了。兄长既已来了,且替小弟守着这地儿,待我回上房料理些琐碎事儿,片刻便回,片刻便回呐!”
甄应嘉听闻吏部已派人传讯,心下“咯噔”一跳,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紧,心脏瞬间缩成一团。又听得是辰时三刻才入宫,他暗自掐指一算,修长的手指在身前轻点,算算尚有一个时辰,这高悬的心才稍稍落了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仿若凝结成了实质,在面前氤氲不散。他抬手回了礼,面上露出一丝疑惑,眉梢轻挑,额头微微皱起,问道:“琐事?兄长还有何事要忙?这都火烧眉毛了,还有比入宫面圣更要紧的事儿?”
王铎双手一摊,那原本圆润的脸庞此刻皱成了一团,脸上的肉挤在一起,活像个皱巴巴的包子,满脸愁容道:“还能有甚!不过是些秀才人情,半张纸的体面罢了。前儿个,有个故交遣人来求字,那故交也是个附庸风雅之人,说是新宅落成,要张挂在正厅充充门面,好显摆显摆。本想着拖些时日,可昨日那人又遣了个小厮,言辞恳切得很,说是宅子就等着这字儿来添彩,急得火烧眉毛,只差没跪下来求我了。都是些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得罪不起呐!对了,隔壁的陈、张二位,小弟已着人知会了,那传话的下人办事妥帖,定能传到。让他们到时候都来此处会合,一道入宫,相互间也有个照应不是。”言罢,抬脚便急匆匆地要走,脚步带起一阵风,吹得桌上的纸张簌簌作响,几页纸被吹落在地,他也无暇顾及。
甄应嘉伸手阻拦道:“都到这节骨眼上了,兄长何必这般匆忙?不过是笔墨应酬之事,迟上几日又有何妨?这入宫面圣,干系重大,关乎身家性命,咱可得养精蓄锐,好好应对。”
王铎连连摇头,神色颇为无奈,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几分,叹道:“已经拖了两日了,昨日那人又遣人来催,说是新宅已然落成,张灯结彩就等着我的字儿。都是些眼皮子浅、心胸窄的,得罪不起!况且已然应下了,待会儿便有人来取,实在推脱不得!我去去就来,兄长莫要挂怀。”说罢,转身便疾步离去,那略显臃肿的背影在回廊处一闪而过,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甄应嘉望着老友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泛起丝丝怜悯与怅惘。是啊,“都是些小人,开罪不起!”若是长留于此,这般无奈之事,只怕如过江之鲫般接踵而至,无穷无尽。王觉斯如此,自己又怎能幸免?念及此处,他只觉满心厌烦,浑身的力气仿若被抽干,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恍若失了魂魄一般,唯有那偶尔轻轻晃动的身体,证明他还尚存一丝生气。
寒风仿若顽皮的孩童,从檐角肆意地盘旋而下,吹得檐前那串精致的铁马叮当作响,声音清脆却又透着丝丝寒意,仿佛是在演奏一曲凄清的乐章。屋内的日影,随着时间缓缓流逝,在那青砖地上一寸一寸地挪移,恰似沙漏中的细沙,无声无息却又无法阻挡,每一下挪动,都像是在提醒着时间的紧迫与命运的无常。
忽然,一阵清晰的“咔嚓咔嚓”脚步声自院外传了进来,仿若重锤敲击在寂静的鼓面上,打破了这一室的沉闷。紧接着,门公那粗粝且带着几分沙哑的嗓音突兀响起:“启禀老爷,吏部陈老爷到了!”
昏昏欲睡的甄应嘉猛地惊醒,身子一颤,仿若从一场噩梦中挣脱,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缓缓抬眼望去,喃喃自语道:“来了?也是,该来了!罢了,早些了结吧!”他揉了揉酸涩得仿若灌了铅的双眼,起身时,动作迟缓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绵软无力,双脚仿若被灌了铅,艰难地往前挪动。
此时,王铎也闻声从那上房匆匆赶来,一路小跑,袍角随风飘动,好似一面扬起的旗帜。二人相互对视一眼,默默整了整衣冠,将衣角抚平,帽檐扶正,衣角上的褶皱被仔细地捋平,帽檐的角度也调整得恰到好处,相携着迎至大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