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风云录
“京华暗涌夜思长”，此句诗中所藏，竟是这般惊心动魄的朝堂世事。暮霭沉沉，仿若一方浸透了松烟墨的蜀锦，悄然无声地将整个神都裹入其中。夜色愈发深沉，四下万籁俱寂，唯有书案上的烛火，在那穿堂微风中闪烁明灭，恰似黄泉路上飘忽游荡的引魂鬼火，于书房四壁投下影影绰绰、仿若鬼蜮的诡谲光影。
龚鼎孳端坐在书房之内，一袭素色杭缎长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形。袖口处，几缕银线精心绣就的流云纹，更衬得他眉眼深邃，犹如幽远的古井，叫人难以窥探其中深浅。此刻，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羊脂玉扳指，触手温热，仿若春日潺潺流淌的春水，在摇曳的烛光下，流转出柔和而温润的光晕。然而，这扳指传来的丝丝暖意，却怎么也驱散不了他心底翻涌不息的暗潮。朝堂之上，局势波谲云诡，甄应嘉刻意对江南乱象缄口不言，又突兀地遭遇“家事”变故，这般蹊跷之事，任谁听闻，心中都会疑窦丛生。
龚鼎孳心中早有筹谋，他深知，若能从冯琢庵身上寻得一个突破口，进而顺藤摸瓜，将甄家的虚实探查清楚，那便如同在这暗流涌动、错综复杂的朝堂棋局之中，为自己与同党谋得了关键的先手之利。想到此处，他的唇角微微勾起，浮现出一抹冷笑，那惨白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他脸上，竟无端添了几分阴森阴鸷之气，活脱脱像一只隐匿在暗夜之中、伺机而动的鬼魅，只等那最佳时机一到，便要迅猛扑食。
恍惚之间，龚鼎孳的思绪飘回到太上皇入主这神都之时。那时，孙之獬从金陵老家星夜兼程赶来投诚。此人凭借着那三寸不烂之舌，以及炉火纯青的阿谀奉承手段，很快便博得了太上皇的青睐与赏识。更甚者，他还率先带头改学易服，那副摇尾乞怜、奴颜婢膝的模样，恰似朝堂之上一条讨人嫌的哈巴狗，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全然不顾廉耻，不择手段，直叫一众同僚们既满心鄙夷，又暗自忌惮。
近日，许作梅等人与龚鼎孳经过一番长时间的密商，最终决意从孙之獬这个切入点下手，再次向朝堂上的对手发起攻势。他们以“言官”的身份，各自分头呈上弹劾奏章。奏章之中，弹劾冯铨身为前朝余孽，在过往的为官生涯里，贪赃枉法，劣迹斑斑，罪行累累；近来更是为了其子冯源淮，向已出任江西招抚的孙之獬大肆行贿，妄图为其子谋取江西招抚中军一职；同时，他们还参奏礼部侍郎李若琳，指其为冯铨的党羽，恳请朝廷将二人一并从严究治，以整肃朝纲。这些弹劾奏章如今均已呈递至御前，想必用不了多久，便会在朝堂之上掀起一场惊涛骇浪般的轩然大波。而甄应嘉，身为四王八公中硕果仅存的领袖人物，倘若能够得到他的协助，那对于铲除朝堂上那些如眼中钉般的对手而言，无疑是如虎添翼。只可惜，瞧如今甄应嘉那副萎靡不振、眼神闪烁游离的模样，龚鼎孳的心中不禁满是失望。他暗自思忖，这人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怎会变得如此谨小慎微、怯懦迟疑？莫不是在这波云诡谲、变幻莫测的朝堂风雨之中，早已经被磨灭了当年的豪情壮志与果敢锋芒？
正这般思忖间，书房内寂静得可怕，唯有那秋风在窗外呼啸而过，仿若孤魂野鬼在低声呜咽，吹得糊窗纸簌簌作响，那声音听来，倒像是命运在幽幽低泣。就在这令人几近窒息的沉默氛围里，甄应嘉突然开了口：“闻得龚兄的如君，眼下也在京中，不知近况可好？”
龚鼎孳心中猛地一怔，下意识地暗自揣度甄应嘉此番言语究竟是何用意。他定了定神，缓缓说道：“友忠，你莫不是问阿眉？她是两年前随我一同来京的，如今也在一处。要说‘好’字，实在谈不上，不过是托庇祖宗福泽，暂且粗安罢了。”说罢，他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试图借此动作，不着痕迹地遮掩住心中那一丝不悦。
“嗯，她与贱内河东君，似乎曾有过一面之缘。”甄应嘉目光空洞，仿若陷入了对往昔遥远岁月的回忆之中。龚鼎孳听闻此言，瞬间恍然大悟，连忙说道：“哦，对对对！阿眉平日里时常提起，对柳夫人可是倾慕得很呐！”说着，他偷偷抬眼，仔细打量着甄应嘉的神色，满心盼望着能从他的表情之中，捕捉到哪怕一丝有用的信息。
甄应嘉却久久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头，呆呆地望着龚鼎孳，眼神之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其中既有深深的惆怅，又饱含着无奈之意。半晌，他才长叹一口气，说道：“可惜贱内未能一同前来，如若不然，她二人倒正好做个伴儿。”那叹息声，宛如深秋时节飘零而下的枯叶，带着无尽的凄凉与落寞。
龚鼎孳忍不住追问道：“原来嫂夫人不曾同来，这却是为何缘故？”甄应嘉动了动嘴唇，似是想要说些什么，然而话到嘴边，却不知为何，又临时咽了回去。他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带着几分懊恼地低下头去，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都泛出了惨白之色。
瞧着甄应嘉这般模样，龚鼎孳心中的不悦愈发浓重。原本在来访之前，他对甄应嘉满怀期待，心想这位昔日四王八公的领袖人物，即便历经了诸多沧桑变故，也总该留存着几分当年的锐气与胆识。可如今两人相见之后，他才惊觉，不过短短几年未见，对方的变化竟如此之大，全然没了当年图谋复出时的意气风发、豪情万丈，变得谨小慎微，好似丢了魂儿一般，往昔的风采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