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在北京本是忌讳，犹如谈论禁忌的咒语，轻易不可提及，一旦说起，仿佛会引来灾祸。龚鼎孳冒险说破，原是想坦诚相对，以真心换真心，让甄应嘉放下戒心，打开话匣子。可甄应嘉不为所动，低头说道：“二位，并非我有意隐瞒，实在是这几个月来，我一直赋闲在家，深居简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过问外事，当真是什么都不知道。每日只是在家中读书品茶，沉浸在诗书雅韵之中，对外面之事，一概不知，仿若与世隔绝。”
甄应嘉既是前辈，身份摆在那里，资历与威望皆不容小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龚、许二人即便满心失望，犹如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也不好再追问下去。两人只得对视一眼，那眼神中满是无奈，恰似在茫茫大海中迷失方向的船只，找不到出路。而后换了个话题：“留都的旧友们，近来可安好？昔日与他们一同吟诗作画、谈天说地的日子，如今想来，仿若昨日之事，历历在目，让人怀念啊。”
“兄台说的是……”
“就是复社的那几位，吴次尾、陈定生、侯朝宗。他们才情出众，当年在复社时，可是意气风发，挥斥方遒，引领着文坛与清议的潮流，何等风光啊！”
甄应嘉苦笑着说：“前些日子，他们都在留都，还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四处奔走，倡导清议。他们召集各方仁人志士，集会讲学，针砭时弊，试图以清议之力影响朝堂。后来便各自散去，如同鸟兽散，也不知去了哪里，想来如今都在家中闲居吧。或许是历经世事，饱尝人间冷暖，也都心灰意冷了，对这纷繁复杂的世道感到失望与无奈。”
“闹出动静？所为何事？”龚鼎孳好奇地问道，眼中满是探寻的光芒，仿佛在挖掘一个神秘宝藏。
甄应嘉轻叹一声，那叹息声仿若带着无尽的沧桑，从岁月的深处缓缓传来，让人闻之动容：“还不是那些老套的事儿，无非是借着清议的名义，议论朝政罢了。他们不满朝堂现状，眼见着朝纲混乱，奸佞当道，民生疾苦，想要发声，想要改变，可这世道又岂是那么容易改变的？犹如逆水行舟，谈何容易！说来话长，改日有空，再细细与二位详说吧。今日实在是有些乏了，精力不济，难以畅聊。”
说罢，屋内再度陷入沉默。这沉默仿若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众人紧紧笼罩。甄应嘉这般兴致索然，让龚鼎孳满心失望，又觉得奇怪。在他看来，这一年多来，甄应嘉虽说历经磨难，犹如在荆棘丛中艰难前行，每一步都充满了痛苦与挣扎。可如今既已归附朝廷，还被召入神都，虽说这事儿不算光彩，好歹性命有了保障，就如同在狂风暴雨中找到了一处遮风挡雨之所，有了安身立命之地。若运气好，荣华富贵也不是没可能，往后的日子理应安稳顺遂，如同平静的湖面，不起波澜。这般境况，本应安心快活才是，可他怎么还如此魂不守舍？实在让人难以捉摸，仿佛甄应嘉心中藏着一团解不开的迷雾，神秘莫测。
龚鼎孳满心扫兴，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施展，心中满是憋屈。一旁的许作梅更是意兴阑珊，兴致全无，如同霜打的庄稼，蔫头耷脑。自前些日子合谋整治孙之獬不成，反倒闹得灰头土脸，犹如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他与龚鼎孳，还有给事中庄宪祖、杜立德，御史李森先、王守履、罗国土等一众“圈子朋友”，心中皆是愤恨难平，那愤恨仿若熊熊燃烧的火焰，一刻都未曾熄灭，在胸腔中肆意燃烧。他们一门心思寻找机会报复，四处打听消息，如同猎犬般寻觅着敌人的破绽。近日，他们终于在弘文院大学士冯铨——也就是方才提到的“冯琢庵”身上，找到了把柄。这冯铨，早年在庆元年间因攀附四王八公，被列入“逆案”，革职后永不叙用。如今他们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紧紧咬住这个把柄，试图掀起一场风暴，以报之前的一箭之仇，让那些曾经伤害过他们的人付出代价。
正说话间，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檐角铜铃也被穿堂风撞得叮当作响。龚鼎孳下意识起身张望，只见管家神色慌张地疾步而入，附在甄应嘉耳畔低语几句。甄应嘉原本低垂的眉眼猛地一震，手中茶盏险些跌落，盏中残茶泼在月白长衫上，洇出深色水渍。
“二位，实不相瞒，”甄应嘉强撑着稳住身形，喉间似有痰音滚动，“犬子今早忽染急症，还请容我前去探视。”话音未落，人已踉跄着往门外走去。龚鼎孳望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与许作梅对视一眼，目光中皆是狐疑——方才那管家的耳语，隐约飘来“江阴急报”四字，怎会如此凑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