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琢庵?哼!且让他等着,少不得有他遭罪的时候!”龚鼎孳一脸悻悻然,那神情仿佛被霜打过的茄子,满是不甘与怨愤。他言辞间仿若裹挟着腊月的寒风,尖锐又凛冽,重重地抛出这番狠话。本还打算添上几句尖酸刻薄、足以将冯琢庵批得体无完肤的话语,好一解心头那口恶气。恰在不经意抬眸间,瞥见甄应嘉低垂着头,正襟危坐于一侧。只见甄应嘉眉头紧蹙,恰似浓云堆积,神色凝重得仿若能滴出水来。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这凝重的氛围所感染,瞬间凝滞,悄无声息,唯有案上的烛火偶尔跳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龚鼎孳那些已到舌尖的话语,就像撞上了一道无形且坚硬的壁垒,刹那间被堵了回去。他赶忙强自按捺情绪,收敛脸上的愤懑,转而满脸堆笑,抚掌大笑道:“友忠兄,哎呀呀,咱们这一别便是数年,如隔三秋啊!今日乍一相见,我竟只顾着絮叨些烦心事,实在是有失体统,没了礼数!好在你我乃是多年知交好友,过命的交情,想来兄台定不会怪罪小弟这一时鲁莽之态吧?”
可那甄应嘉仿若一尊木雕泥塑,光溜溜的头顶始终低垂,像是被千斤重担压着,难以抬起。任由龚鼎孳说得口若悬河,妙语连珠,时而激昂慷慨,时而诙谐打趣,将周遭气氛烘托得热热闹闹,他却仿若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充耳不闻,没有丝毫回应。龚鼎孳顿感一阵莫名的困惑,只觉眼前之人似被迷雾笼罩,捉摸不透,仿佛一脚踩进了泥沼,深陷其中却找不到方向。他忙不迭地向许作梅投去求助般的疑惑目光,那眼神仿佛在急切追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这是唱的哪一出啊?”直至此时,甄应嘉才如梦初醒般“哦”了一声,然而说出的话却好似脱缰之马,答非所问:“冯琢庵——他也要来?”
龚、许二人听闻此言,不禁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诧异,恰似听到了天方夜谭。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仿若闪电划过夜空,都从对方眼中捕捉到了同样的疑惑与不解。龚鼎孳耐着性子,将方才所言不过是夸赞冯家宅邸如何雕梁画栋、美轮美奂,如何气势恢宏、尽显奢华,并无其他深意,仔仔细细、一字一句地解释了一番。那话语如同潺潺溪流,缓缓淌出,生怕遗漏任何一个细节。好一番口舌之后,甄应嘉这才像是从混沌迷茫中渐渐回过神来,眼神里多了一丝清明,交谈这才勉强得以继续下去。
时光悠悠,仿若白驹过隙,这一晃便是两三年,世道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巨变。太上皇毫无征兆地回京,此事恰似一颗巨石猛然投入平静无波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汹涌巨浪。朝堂上下一片哗然,各种猜测、议论如潮水般涌来。薛蟠等人结社妄图揽政,他们在朝堂之外四处串联,拉拢各方势力,兴风作浪,搅得局势愈发混乱不堪,好似一团乱麻,越理越乱。陛下则在慌乱之中仓皇出逃,原本看似稳固如泰山的朝堂,瞬间陷入风雨飘摇,摇摇欲坠,众人皆人心惶惶,不知所措。而后局势大变,所谓“天命所归”,太子在金陵自立,文臣们各怀鬼胎,心思各异,为了自身利益与立场,纷纷搅乱朝政,将朝堂搅成了一锅沸反盈天的热粥。江南之地更是起兵反抗,一时间烽火连天,局势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朝廷无奈之下,又派兵南下平“乱”,战场上硝烟弥漫,喊杀声震天,一时间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还有甄应嘉等人此番进京面圣,其中的波折与忐忑,宛如一段崎岖蜿蜒的山路,充满了未知与艰辛,亦是难以尽述……桩桩件件,皆是震动天下的大事,每一件都如同命运的巨手,足以改变无数人的人生轨迹,将无数人的生活搅得支离破碎。交谈之中,大多时候是龚、许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滔滔不绝,仿若山间奔涌不息的溪流,话语源源不断。甄应嘉则只是偶尔搭腔,话语间透着迟钝与疏离,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薄纱,难以真切地融入其中,与他们畅所欲言。不过随着交谈的推进,那生疏与隔阂倒也渐渐如春日融雪,消去了几分。
谈了好一会儿,龚鼎孳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甄应嘉,眼神中满是关切与探寻,问道:“不知江南近日情形如何?我等在此,心中实在挂念,日夜忧心,只是路途阻隔,消息难以通达,犹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看不真切。还望兄台能告知一二,解我等心中疑惑,以慰我等悬着的心。”
“江南近日……倒也没什么特别之处。”甄应嘉言辞含糊,话语仿若含在口中,被一层棉花包裹着,不愿清晰吐出,让人难以捉摸其真实想法。
许久未曾插话的许作梅,听闻此言,忍不住说道:“咦?怎会无事?我听闻近日江南大半地方都反了,乱得不成样子!街头巷尾都在传,说是民不聊生,百姓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各地都有揭竿而起之事。那场面,简直是一片混乱啊!”
“反……反了大半?”甄应嘉微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惧意,那惧意仿若暗夜中闪烁的鬼火,稍纵即逝,快得让人难以捕捉,“这话,我从未听闻。想来不会吧?我听说朝廷的军队势如破竹,锐不可当,所到之处,百姓皆望风归降,大军所过,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将反抗势力迅速平定。”
“起初确实如此,只是后来……”许作梅压低声音,偷偷瞧了瞧龚鼎孳,那模样仿若在传递什么机密要事,生怕隔墙有耳,“朝廷颁布了易学令,各地便闹腾起来,可有此事?听闻这易学令一下,触及了不少人的利益,打破了原有的平衡,故而引发了诸多事端,百姓们怨声载道啊。”
甄应嘉摇了摇头,眼皮再度耷拉下来,神色间满是倦怠,仿佛历经了无数沧桑与疲惫,缓缓说道:“江南归附时日尚短,人心不稳,难免有些不安分的人想趁机生事。但我朝兵力强盛,兵强马壮,军备精良,他们又能掀起什么风浪,不过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不必担忧。朝廷自有应对之策,定能将乱局平定。”
见甄应嘉一味敷衍,言辞闪烁,顾左右而言他,龚鼎孳忍不住道:“友忠兄,自易学令颁布后,江南各府县举兵作乱之事,绝非传言。许兄在兵部任职,见了不少从南方传来的塘报,比如江阴,闹得极为厉害,朝廷军队围攻数月,至今仍未平定。那江阴城内,百姓与官兵对抗激烈,双方死伤无数,血流成河,惨状不忍直视,这可是战局的重大变数!局势已然到了危急关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