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难道兄台还打算回去不成？”王铎惊讶地反问道，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之色，眼睛睁得大大的，“江南如今乱哄哄的，各方势力纷争不断，战火纷飞，还不知要闹到何种地步。要是被卷了进去，弄不好，连性命都得搭上！唉，偌大的，如今若想过上几日安稳日子，除了这儿，只怕再难寻到别处了！”
见甄应嘉不做声，王铎左右张望了一下，仿若生怕被旁人听见一般，又凑近前来，压低声音说：“兄台莫非以为，像你我这般人，既然来了，还能轻易放我们回去么？”他的眼神中透着一丝担忧，又带着几分无奈。
甄应嘉心中微微一凛，犹如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浑身一颤，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作答。诚然，方才自己也想过，应当暂且搬到神都来，寻个安稳之所。只是料想家中那个小妾，平日里娇生惯养，性子又极为执拗，定然不会同意，这才无奈作罢。那小妾平日里稍有不顺心便哭闹不止，要她离开熟悉的江南，前往这陌生的神都，谈何容易。
可如今经老朋友这般提醒，他顿时又发起呆来。从历代处置降臣的先例来看，朝廷确实极有可能会限制他们的行动，不让他们轻易返回故土。想到此处，他的心中愈发沉重，仿佛压了一块巨石。
“啊，虽说为了迁就她，我倒是愿意舍弃乌纱，回江南去。可若是我被困在此地，脱不了身，而她又不肯来，那可如何是好？莫非要从此天各一方，不得相见？况且，神都有清廷重兵拱卫，我在此处倒也罢了，可她们在江南，万一乱起来，又该如何是好？孙爱年纪尚小，且生性怯懦，全然指望不上。其他亲友在生死关头，自顾不暇，也难以求助。如此一来，到头来只怕……”
这般一想，甄应嘉的心顿时揪紧了，血液直冲脑门，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的景象都有些模糊。有那么片刻，他茫然地睁大眼睛，仿若陷入了一场可怕的噩梦之中。他仿佛看见自己在南京的家、在常熟的家，那一座座熟悉的宅院，白墙黑瓦，庭院深深，还有家中无数的藏书，一本本古籍散发着墨香，正被熊熊大火无情地吞噬，火光冲天，烟雾弥漫，刺鼻的气味仿佛就在鼻尖。甄孙爱、甄宝玉以及其他家人，纷纷哭爹喊娘，神色惊恐，仓皇逃命。一路上，他们被大兵或是盗贼追杀、掠夺、蹂躏，哭声、喊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惨不忍睹……这般可怕的情景，让甄应嘉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止不住地从心底阵阵发抖。“哎，事到如今，究竟该如何是好？还能如何是好？！”
他满心焦虑，仰起脸望着屋梁，那屋梁上雕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此刻在他眼中却毫无美感。在心里反复地、大声地自问。可越问，越觉得绝望与茫然，心中的无助感愈发强烈。终于，他双腿一软，也顾不得椅子上正堆满主人的书法大作，一屁股坐了下去，眼神中满是迷茫与失落，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已失去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