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甄应嘉，心内对家中亲眷的思念与忧惧，恰似一团千丝万缕、错综复杂的乱麻，层层紧密地纠结缠绕在一处，越试图理清，却越是杂乱得毫无头绪。每一回他神思悠悠触及家中老小，或想象着他们生死未卜、存亡悬于一线的艰难处境；或仿若瞧见他们流离失所、漂泊异乡、孤苦无依的落魄模样，那忧愁的情绪便如汹涌澎湃、奔腾不息的潮水，一波紧接着一波，滔滔不绝地翻涌而上，直搅得他心绪仿若骤雨之中那飘零无依、四处晃荡的浮萍，惶惶然不知该去往何处。白日里，他常常对着窗外，目光凝滞，神思早已飘远，仿若能穿透这千山万水的重重阻隔，亲眼瞧见家中此刻的境况，是悲是喜，是安是危。他时而眉头紧锁，时而轻轻叹息，仿佛窗外的每一丝动静，都与家中的亲眷息息相关。到了夜里，更是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那床榻好似长满了刺，怎么躺都不得安稳。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哪怕是树叶的沙沙作响，或是远处传来的一两声犬吠，便即刻能将他从浅梦中惊醒，脑海之中，满满都是家人的音容笑貌，父亲的谆谆教诲、母亲的温柔笑容、妻子的轻声细语、儿女的嬉笑玩耍，无一不在眼前浮现，可待他猛地睁开眼，屋内却只有一片寂静与黑暗，这般落差，更让他心中的孤寂与思念如野草般疯长。这般日日夜夜的煎熬，又怎能不让他形容愈发憔悴，身形消瘦了许多，整个人神思也变得愈发恍惚，时常丢三落四，精神难以集中。
且看那宣武门外大街上，吏科给事中龚鼎孳与兵科给事中许作梅二人，骑着高大健硕、神骏非凡的骏马，并排缓缓前行。那马儿迈着稳健而优雅的步伐，蹄子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哒哒”声响，这声音错落有致，仿若冥冥之中，在暗暗应和着二人此刻各自迥异、暗藏诸多心事的心境。龚鼎孳身形微微发福，肚腹微微隆起，脸上虽挂着几分看似轻松的笑意，可那笑意却如同浮于水面的薄油，未抵达眼底深处，隐隐约约透露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忧虑，仿若在这看似平和的表象下，藏着对未来局势的深深不安。许作梅则面色清瘦，脸颊微微凹陷，剑眉微微皱起，形成一道深深的沟壑，眼眸之中满是深沉的思索，他时而抬头望向远方，时而微微摇头，似乎在心中反复权衡着什么，又似在为这世事的无常而感慨。
原来，这龚、许二人与甄应嘉本就是旧相识。往昔岁月里，在那江南的亭台楼阁之间，在那文人雅士的聚会之上，龚鼎孳与甄应嘉常在一起吟诗作词，举杯畅饮，谈天说地，他们从诗词歌赋的精妙之处，聊到天下局势的风云变幻，从人生的理想抱负，谈到生活中的琐碎趣事，交情甚是深厚，可谓是知己好友。按理说，甄应嘉初到京城，他们早该前来探望，围坐一处，沏上一壶香茗，细细叙一叙往日情谊，重拾那些美好的回忆。只是此前甄应嘉身份特殊，身为从江南来的降官，在这风云变幻的朝堂局势下，处境微妙复杂得如同置身于荆棘丛中。他们实在难以捉摸朝廷的心思与意向，那朝堂之上的风向，时而东风压倒西风，时而西风又占了上风，稍有不慎，便可能卷入政治的漩涡之中。他们生怕因贸然前去拜访，被那些心怀叵测之人扣上“勾结罪人”的罪名，遭到弹劾，从而连累自己的仕途前程，多年来在官场的打拼与积累，便可能瞬间化为泡影。这般前怕狼后怕虎、小心翼翼的心态下，他们一直犹豫不决，迟迟未能成行。直到这两日，眼见着几位同样来自江南的降官，已随班顺利朝见过太上皇。虽说尚未正式授予官职，但以往那些过往之事，似乎就此一笔勾销，朝廷对他们的态度也渐渐从冷漠转为缓和，好似冬日的坚冰开始有了些许融化的迹象。二人这才如释重负，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地，觉得时机已然成熟，赶忙相约，特意前来拜会这位久未谋面、思念已久的老友甄应嘉。
此时的神都，正值十月，也就是那所谓的“小春”时节。仰头望去，那碧空宛如一块澄澈无瑕、散发着幽光的蓝宝石，纯净得不见半缕云翳，仿若一块被精心擦拭过的明镜，倒映着世间万物。日光虽依旧充足，却没了盛夏时的炽热暴烈，不再是那般咄咄逼人，恰似一位温柔婉约、举止优雅的女子，轻柔地洒在街巷的楼宇屋舍之上，给那古老的建筑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街边的树木，枝叶渐渐稀疏，树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偶尔还能看见几片泛黄的叶子，在枝头摇摇欲坠，仿佛在低声诉说着时光的悄然流逝，回忆着往昔春日的繁华与夏日的葱茏。远处的天边，雁阵或整齐地排成“一”字，或灵动地列成“人”字，从遥远的北方振翅飞来，它们长途跋涉，带着北方的寒冷与疲惫，掠过树梢，发出阵阵清脆的鸣叫，似在与这秋日的神都打着招呼，随后又匆匆加劲，朝着温暖的南方飞去，去寻找那适宜栖息的乐土。西风轻轻拂过，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意，仿若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撩动着人们的衣角，那寒意顺着肌肤，慢慢渗透进骨子里，更增添了几分萧瑟落寞的氛围，让人不禁心生感慨，时光匆匆，万物皆在变化。若只看这天空、日光、树木与雁阵，不将目光投向满街上那剃得锃光瓦亮、反射着寒光的头皮，不瞧那粗细长短各不相同、随着行人走动而摆动的辫子，不留意那带着檐边、样式各异的黑色暖帽和漏斗形的白色京帽，以及帽顶上那些在阳光下闪烁着五彩光芒的翎毛，这古老的帝王之都，看上去仍旧如往昔一般，寒来暑往，宁静安详，仿佛悠悠岁月从未在此留下任何波澜，一切都未曾改变，可实际上，这世道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然而，人心又怎能像这表面的街景一样，毫无变化呢？虽说时光已然匆匆过去好几个月，大街小巷里的百姓们，在那强横政令的威压之下，也都默默选择了屈从，渐渐习惯了这新的模样，就如同被驯服的羔羊，不再反抗。可龚鼎孳与许作梅二人，每次望着这与往昔截然不同的街景，心中便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各种滋味交织在一起，郁郁寡欢，那滋味复杂得难以用言语形容。他们心中既有对往昔繁华岁月、自由生活的怀念，又有对如今局势的无奈与不甘，更有对未来的迷茫与担忧。
回想起四个多月前，阉党余孽孙之獬，竟然率先做出易服改制的举动，妄图以此讨好新朝廷，获取那荣华富贵。他那副谄媚的嘴脸，如同跳梁小丑一般，在朝堂之上上蹿下跳，这等背叛祖宗、谄媚求荣的行径，可把龚鼎孳与许作梅二人给气坏了，他们心中满是反感与嫉恨，那怒火在胸腔中熊熊燃烧，当下便一拍即合，联手谋划，想要狠狠地整治一下这个无耻之徒，好让他知道，祖宗留下的规矩不可轻易践踏，士大夫的气节不可随意侮辱，他们要捍卫那传承千年的文化与尊严。他们四处联络志同道合之人，收集孙之獬的种种劣迹，准备在朝堂之上，当着众人的面，将他的丑恶行径揭露出来，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谁能想到，清廷紧接着就突然颁布了易服严令，这一纸命令，仿佛一记重锤，带着雷霆万钧之力，将他们的计划彻底砸得粉碎。二人不但没能整治孙之獬，反而碰了一鼻子灰，在那强大权势的逼迫之下，他们四处碰壁，孤立无援，处境变得极为狼狈。最终，无奈只能丢了官职，脱下往日那象征身份与尊严的衣冠，换上这陌生的新装，心中满是屈辱与不甘，那感觉就如同被扒光了衣服，在众人面前受辱一般。再看那孙之獬，却因为抢得了先机，得到了清廷的赏识，从此官运亨通，一路青云直上。前些日子，竟然从礼部右侍郎的职位，一跃成为领兵部尚书衔的江西招抚，权势滔天，在那朝堂之上，风光无限，众人皆对他侧目而视。如此鲜明的对比，叫龚鼎孳与许作梅二人，如何能够咽下这口恶气！心中那怨恨的火苗，时不时就会蹿起来，灼烧着他们的内心，让他们日夜难安。
虽说龚、许二人都是明察时势、通晓时务之人，如今也都已经顺应局势，归顺了太上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