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合院，在北京城倒也算是常见的建筑样式。原是前朝一位品级不高的小官员的私宅，既谈不上奢华富丽，也不算宽敞大气。不过是北面一溜儿并排着三间上房，东西两侧各有一间边厢。院子里的地面铺着方砖，因年代久远，有些地方已经微微凹陷，长满了青苔。每当下雨时，青苔便会变得湿滑，让人行走时需格外小心。此番进京，甄应嘉虽说与小太子一同前来，可二人的境遇却有着天壤之别。小太子乃是逃跑途中不幸被俘，一路受尽屈辱，被押解进京的途中，风餐露宿，受尽了折磨。而他则是主动归降朝廷，想着能谋个生机。或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再加上朝廷有所防范，在来京的一路上，他们君臣二人便被分隔开来，无法相见，只能各自怀着心事，踏上这未知的旅程。到了北京之后，小太子一行人更是被朝廷迅速带走，从此没了踪影，恰似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飘向了何方。甄应嘉时常会想起小太子，心中既有愧疚，又有担忧，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安好。
到了这般田地，甄应嘉纵然对昔日的主子还怀有几分“知遇之恩”，想要报答一二，却也是有心无力，徒唤奈何。倒是因为一同被安置在这小小的四合院里，他与前内阁大学士王铎，渐渐成了朝夕相处、彼此慰藉的亲密好友。他们时常在这院子里对坐品茶，谈古论今，互相倾诉心中的苦闷与无奈。春日里，他们看着院子里的桃花盛开，感叹着时光的流逝；秋日里，他们望着飘落的树叶，思索着人生的无常。在这异乡的土地上，他们彼此扶持，成为了对方心灵的慰藉。
甄应嘉朝着上房走去，尚未走近，便隐隐约约听到屋内传来些许声响。他心中猜测，王铎大约已经起身了。于是，他便踩着被清晨露水打湿的方砖地面，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上房走去。每一步落下，都能感受到那清凉的露水透过鞋底，沁入脚心，带来一丝微微的凉意。来到门前，只见起居室的门半掩着，虚掩着一条缝隙。他正准备伸手去敲门，那门却“呀”的一声，自动缓缓打开了。紧接着，王铎那高大魁梧的身形，以及那张熟悉的胖乎乎的脸庞，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遥想五个多月前，先太子连夜出逃，其宅第被愤怒的民众哄抢抄砸，整个金陵城陷入一片混乱之中。身为内阁大臣的王铎，彼时也未能幸免，成了众人发泄愤怒的对象，家中财物被洗劫一空，自己也险些丢了性命。如今，二人在这异地他乡相遇，心中都涌起了一股别样的滋味。他们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便已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沧桑与感慨。
彼时，正值秋意渐浓，霜风初起，庭院中的银杏树叶已悄然染上金黄，纷纷扬扬地飘落，恰似洒了一地碎金。王铎晨起对镜，精心梳理一番，身着一袭月白锦缎暗纹长袍，那锦缎质地轻柔顺滑，暗纹在微光下若隐若现，透着几分雅致。他头戴乌纱方巾，身姿闲雅，迈着沉稳的步子，踏入那顶青布小轿。轿夫们稳稳抬起轿子，悠悠然朝着街市而去。王铎本欲趁着这秋日好景，去那热闹处觅些乐趣，采买几样心仪物件，比如寻一幅意境悠远的字画，或是觅一方质地优良的砚台。
怎奈行至街市之中，原本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的街市，陡然间，一阵嘈杂喧嚣之声轰然传来，恰似平地炸响惊雷，瞬间打破了原本的热闹与祥和。王铎在轿中尚未来得及反应，只觉轿子猛地一晃。紧接着，只见一群人仿若疯魔般从街角蜂拥而至，他们面目狰狞，眼神中透着疯狂与凶悍，径直对着他的轿子便是一阵乱砸。那原本精巧的轿子，在众人的肆意毁坏下，转瞬之间便被砸得七零八落。轿杆“咔嚓”一声断裂，轿帘被扯得破碎不堪，碎片在空中肆意飞舞，整个轿子一片狼藉，好不凄惨。
王铎在轿中亦是惊恐万分，狭小的轿内无处可藏，他双手本能地护住头部，试图躲避那如雨点般落下的攻击。然而，拳脚还是不停地落在他的身上，他左躲右闪，却终究难以抵挡，脸上、身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而最令他感到颜面扫地的，是那群暴徒竟将黑手伸向了他平日里最为珍视、引以为傲的一部漂亮胡须。他们下手毫不留情，几人上前死死按住王铎，一人伸出粗糙的大手，强行将胡须一根一根地拔去。王铎疼得惨叫连连，声音在街市中回荡，却也无济于事，那漂亮胡须竟被拔了个精光。待这群人呼啸而去，街市一片死寂，王铎瘫坐在地，望着四周一片狼藉，破碎的轿子、散落的物件，心中满是悲愤与无奈，眼眶中隐隐有泪花闪烁。
时光悠悠流转，如那潺潺溪水，悄无声息。直至今日，已然过去了好些时日，王铎下巴上依旧稀稀落落，胡须始终未能长全。好在这老儿生性豁达，倒也能将所遭受的这一番折辱与损失，泰然处之。每日晨起，对着铜镜，他也只是微微摇头，轻叹一声，便又继续自己的日常。
这一日清晨，晨曦方才透过雕花窗棂，那窗棂雕刻着梅兰竹菊的图案，精致细腻，洒下几缕微光，轻柔地落在屋内。王铎正在屋内悉心整理着案几上的笔墨纸砚，案几上摆放着一方端砚，砚台质地温润，纹理清晰，旁边整齐地放着几支毛笔，笔毫顺滑。他轻轻擦拭着毛笔，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略显急促，却又带着几分迟疑。他抬眼望去，只见甄应嘉已迈步入内。王铎一面满脸笑意地将甄应嘉往里让，一面略带惊讶地睁大眼睛，语气中满是关切地问道：“友忠，今日来得这般早？不知可是有何事要与我相商？”
甄应嘉只是“嗯”了一声，神色间带着几分落寞与烦闷。他的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迷茫。原来，方才他在自己的居所内，心中恰似一团乱麻，诸多烦心事萦绕心头。家中事务繁杂，又听闻江南局势愈发动荡，一时没了主意，犹如那迷失方向的孤舟，在茫茫大海中漂泊，便信步朝着王铎这边走来。至于究竟有何事，细细想来，倒也说不上有什么至关要紧之事，或许只是想寻个能倾诉之人。
不过，他依旧随着王铎的指引，一步一步缓缓往里走去，那步子迈得沉重而缓慢。直至进了那临时充作会客室用的西次间，这才停下了脚步。
此处乃是上房，与甄应嘉下榻的西厢相比，居室显然更为宽敞明亮。屋内采光极佳，阳光透过窗户铺满整个屋子。但屋内的陈设却大致相同，入目皆是常见的炕屏、桌椅之类。炕屏上绘着些山水花鸟图案，山水间云雾缭绕，花鸟栩栩如生，虽不算精美绝伦，却也为这屋子添了几分雅致之气。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淡淡的檀木香气，让人闻之，心中稍感宁静。
此刻，让甄应嘉感到极为意外的，是满屋子那扑鼻而来的浓郁墨香，仿若置身于一片墨韵的海洋之中。那墨香混合着纸张的气息，醇厚而悠长。再看四周，四处胡乱堆放着一幅幅书法新作。有那长长的条幅，笔锋刚劲有力，力透纸背；有那横披，布局巧妙，疏密得当；还有那整幅宣纸写成的大中堂，气势恢宏，笔法雄浑。只因数量实在太多，墙上早已挂满，一幅幅字画排列紧密，桌椅上亦是摆满，层层叠叠，实在无处可放，竟连地上也堆满了这些书法作品。乍一看，整个屋子仿若一个杂乱无章的墨巢，进来的人若不仔细留意，几乎连个立足之地都寻不到。
甄应嘉微微皱了皱眉头，目光扫过这些书法作品，见每幅字上皆题有某某人“雅属”之类的上款，不由得随口问道：“嗯，这些——莫不是新近招揽的活儿？”
“可不是嘛！”王铎无奈地长叹一声，做了个颇为夸张的手势，双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脸上满是苦笑，“全都是！这人情世故啊，最难推却。这些人或是故交，或是经由他人辗转相托，我实在是推也推不掉啊！你瞧瞧，这屋里都快被这些应酬之作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