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情形,早在金陵之时,他便已从塘报中大致知晓。但塘报文字简略,诸多细节遗漏,犹如一幅残缺不全的画卷。眼下让对方亲口复述,不过是想从中探得一些新的、更为详尽的细节,那些塘报所未能涵盖的隐情,如同在黑暗中寻找被遗漏的珍宝。
故而,当发觉刘良佐的追述比塘报还简略时,贾雨村眉头微微一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忍不住打断他,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问道:“嗯,敌军能抵御我军至今,这守城之法,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这……”刘良佐微微顿了顿,神色间闪过一丝忧虑,仿佛被回忆中的艰难所笼罩,“据卑职侦察得知,此城共有四门,自反叛以来,便分堡而守。譬如东堡之人守东门,南堡之人守南门。各门皆用粗壮厚实的大木从里面死死塞断,寻常人等,即便手持利刃,仓促之间也难以开启城门。如此一来,城中之人无需担忧内患,得以专心全力对外御敌。至于城上,平日里以一人守一堞;临战之时,更是增至两人,昼夜轮换值守,一刻也不停歇。此外,又按十人编为一组,每组配小旗一面、火铳一支;百人编为一队,每队配大旗一面、红衣炮一门。据城中居民所言:当年兵备使任职时,为防备流寇侵扰,曾大肆制造军器。故而城中所藏大炮、火药,以及那见血封喉的弩箭极多。敌军遇我军攻城时,若见我军以船、棺木或牛皮遮护前进,便用炮石及火弩火箭奋力抵御。那炮石如雨点般密密麻麻地落下,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地面;火弩火箭仿若流星划过夜空,拖着长长的、炽热的火焰尾巴,带着致命的威胁,令人胆寒。若我军使用云梯、望车攻城,他们便紧紧守住堞口,待我军靠近,即刻发铳轰击。有好几次,我军都已攻至城头,眼看着胜利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却因敌军火器太过厉害,功亏一篑。那火器发出的巨响,震得人耳鼓生疼,仿若要将耳膜震破;硝烟弥漫之处,皆是我军将士浴血奋战的身影,他们前赴后继,却无奈被敌军强大的火力压制。这几番下来,反而折损了几员大将,士兵伤亡也极为惨重。其间,我军也曾试过从城下掘洞,放药炸城。可又被敌军察觉,他们用长阶石从城头狠狠掷下,或是将旗竿截成数段,钉上密密麻麻的铁钉投下,令我军在城下难以立足,只能无功而返,徒留满心的无奈与不甘,那满心的壮志仿佛被一盆冷水瞬间浇灭。而且城中有人善于制造兵器,时常别出心裁,出新花样。有一种火镞弩箭,威力极强,射中人脸,中箭之人便会痛苦地号叫而死,那凄厉的叫声,仿若冤魂的哀号,在战场上回荡,令人毛骨悚然。还有一种木铳,形如银销,内藏铁乌菱,从城上投下,火发铳裂,触之者立毙,尤为厉害,实乃我军攻城路上的一大阻碍,如同横亘在面前的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
刘良佐微微垂首,脸上满是无奈与颓丧,仿佛被一层灰暗的阴霾笼罩。在摇曳不定的烛影之下,他的神情显得愈发落寞,仿若被霜打过的茄子,毫无生气。
贾雨村虽未亲身经历前一阵子的战事,但以他久历沙场的丰富经验,完全能够想象那恶斗的艰苦与惨烈。他的思绪仿若穿越时空,来到那硝烟弥漫的战场,仿佛看到战场上硝烟滚滚,遮天蔽日,喊杀声震耳欲聋,士兵们在枪林弹雨中穿梭,鲜血如注,染红了大地,一片惨烈景象。
他不禁沉默片刻,心中思绪万千,犹如乱麻般纠结,方又问道:“唔,这些倒也罢了!不过,自闰六月至今,七十余日之内,敌军总有松懈之时,为何不乘隙而进,竟至劳师无功?”
“哎呀,大人有所不知,敌军以十堞为一厂,分兵值守,就在城下烧煮食宿,日夜轮换。他们仿若不知疲倦的机器,时刻保持着警惕,神经一刻也不敢放松。每逢城堞被炮轰塌,即刻便能迅速修葺完好,动作之敏捷,令人惊叹,仿佛有一双双无形的巧手在暗中助力。听闻城中有士子居于城上,与士卒同甘共苦,一同抵御外敌。他们身着粗布麻衣,与士卒一同风餐露宿,毫无怨言,为守城出谋划策。那阎应元更是日夜不眠,每夜亲自巡城。他目光如炬,在黑暗中仿若夜枭的眼睛,锐利无比,见有睡觉者,即刻喝令起身,还用利箭穿耳示众,以此立威。故而城中军令森严,众人皆不敢有丝毫懈怠,行走坐卧皆规规矩矩,仿若训练有素的军队。近半月来,因我军攻城日急,城中人心颇有动摇。那阎应元便下令,但凡言语含糊或是作战不力者,立即斩杀,并将尸首抛入水中。这一举措,仿若一道凌厉的秋风,扫过城中,所到之处,一片肃杀。至今已杀了数百人,因此人人畏惧,只得拼力死守,不敢有半分退缩之意,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紧紧捆绑,不敢有丝毫异动……”
贾雨村一边听着,一边默默拈着胡须,神色凝重,仿若一尊古老的雕像。对方最后说到的这等情形,令他心中微微一动,本能地抬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仿若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不过,当他打算说出自己的看法时,出于老成持重的习性,临到嘴边又忍住了。他深知,战场形势复杂多变,犹如翻涌的云海,一言不慎,便可能影响战局,如同蝴蝶扇动翅膀,引发一场风暴。
“也罢,”又询问了几个细节之后,他终于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坚定,仿若寒夜中的北极星,说道,“暂且就谈到这儿。趁着今夜月色正好,不如到外面去走上一遭,瞧瞧城上的情形,再作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