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黄学士，端坐在雕花楠木椅上，神色间似有几分刻意的淡漠，对于先前所谈及之事，仿若从未发生过一般，讳莫如深，只字不提。马尚坐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恰似打翻了五味瓶，失望之感如潮水般涌来，又隐隐夹杂着些许难以抑制的不满。可他此来肩负着极为重要的目的，犹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得强自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脸上勉力堆起一抹恭顺的笑容，抱拳欠身，恭敬说道：“大人自幼饱读诗书，学贯古今，才识之卓绝，实乃世所罕见，于各类典籍无所不通，旁征博引更是信手拈来，每每听闻大人高论，都令晚生钦佩得五体投地。说起这五湖，从古至今，诸多方家学者各执己见，众说纷纭，实在难以有个定论。不瞒大人，晚生的家乡地处水乡泽国，湖泊星罗棋布，数不胜数，究竟哪几处方能称作五湖，实是难以确切分辨。依晚生愚钝之见，倒不如依从张勃《吴录》中所记载的，因其周边周长可达五百里，故而得名五湖。如此一来，倒也能省去诸多考证的繁琐和争论的纷扰，落得个清净明白。”
这般含糊其辞地应付过去之后，马尚深知时间紧迫，不敢有丝毫耽搁，赶忙将话题巧妙地转回江南当下的局势与应对之策上：“不过，在晚生看来，如今天下虽有新朝初立之象，可诸多隐患仍未消除。就拿江南来说，现今的难处，并非在于纠结五湖之名的考证，而在于如何用心去妥善安抚这一方的百姓。只有让他们深切感受到朝廷之恩重如泰山，浩荡似沧海，从而感恩戴德，一心归附朝廷，永不起反叛之心，如此方能使江南之地长治久安，而后……”他微微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的光芒，本欲接着往下详述自己这些时日以来精心谋划、反复斟酌的施政设想，将其中的利弊得失、详细举措一一讲给这位位高权重、在朝堂之上举足轻重的内院大学士听，满心期望能得到对方的理解、认同与大力支持。
然而，那黄学士仿若未闻马尚的一番苦心，全然不顾及他的殷切心思，毫不留情地骤然打断道：“侯爷所言实在差矣！岂有周长五百里便贸然称作五湖的道理？侯爷不妨细想，五百与五，其间相差足足百倍之巨，这说法实在是荒谬得离谱，毫无逻辑可言！依我多年潜心研究揣测，所谓五湖，莫不是因为它有五条主要水道彼此相通？就像三国时期的虞翻曾明确记载，太湖东通长洲松江，那松江之上商船往来如织，一片繁华；南通安吉雪溪，雪溪之水清澈凛冽，滋养一方；西通宜兴荆溪，荆溪两岸风光旖旎，人文荟萃；北通晋陵涌湖，涌湖周边物产丰饶；西南通嘉兴韭溪，韭溪蜿蜒曲折，别具韵味。不多不少，恰好五条。侯爷你看，如何？纵观古往今来各种说法，我思量着此说应当最为确切，经得起推敲。”黄学士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一边不自觉地站起身来，手舞足蹈，说得眉飞色舞，兴奋之处，有好一阵子，连擦拭因激动而微微湿润的眼睛都全然忘却。
可马尚却被这般硬生生地堵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只能干巴巴地听着黄学士高谈阔论，心里愈发不是滋味，就像吃了黄连一般，苦不堪言。其实，马尚本是个极为高傲自负之人，平日里在一众同僚之中，也是昂首挺胸，眼高于顶，哪肯轻易向他人低头示弱。可今日为了心中所求之事，关乎家族兴衰、一方百姓福祉，他不得不放下身段，委曲求全，对黄学士低声下气，处处赔着小心，言辞间满是恭敬与谦卑。
没想到对方却好似全然不把他的建议当作一回事，一味地装傻充愣，顾左右而言他。马尚心中的怒火就像被点燃的干柴，越烧越旺，起初还只是星星之火，到后来，当他愈发清晰地发觉对方分明是在故意愚弄自己时，这怒火瞬间熊熊燃烧，再也压抑不住。
“中堂大人！”就在黄学士话音刚落的刹那，马尚猛地站起身来，只听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阵尖锐的声响。他满脸怒容，双眼圆睁，怒目而视，大声说道：“晚生今日不顾路途遥远，诚心前来，是一心想与大人共商国家的军国大事，关乎天下苍生的福祉，并非来与大人探讨这晦涩难懂的地理学问。若大人觉得晚生才疏学浅，不配与您一同商议这些大事，不妨直言相告，也免得彼此白白浪费这大好时光，空耗精力！”
黄学士见他这般突然爆发的模样，脸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看不出丝毫生气的样子，仿若一潭平静的湖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审视。随后，他不紧不慢地伸出手，轻轻端起方几上那盏还冒着袅袅热气的茶，轻抿一口，似是在细细品味茶香，又似是在借此平复气氛。
“送——客——喽——！”门外的仆役早已得了眼色，扯着嗓子，故意拉长声音，高声吆喝起来，那声音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马尚虽说早料到可能会有这么不欢而散的一出，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此刻脸上依旧热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狠狠地扇了一巴掌，羞愧与愤怒交织在一起。他怒目圆睁，满心怒火，恨不得冲上前去，将对方狠狠指责一番，把心中的委屈与不满一股脑儿地发泄出来。
但话到嘴边，他又猛地想起对方官职远在自己之上，权势滔天，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日后难免还要打交道，抬头不见低头见，好歹得留些情面，不能把事情做绝。于是，他紧咬着牙，腮帮子都微微鼓起，强咽下这口恶气，双手用力一拱，说了声：“告辞！”声音中带着几分不甘与无奈。转身便走，脚步匆匆，每一步都踏得重重的，带着满心的恼恨与沮丧，那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拉得长长的，显得格外落寞。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发生的那场风波，虽说规模不大，却如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只因惊动了朝廷，那几个平日里骄横跋扈惯了，行事肆无忌惮的年轻吏官，事后被皇上一道严旨，严厉斥责。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在那些积怨已久的勋贵旧官中传开，立刻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大家兴奋不已，仿佛多年来积压在心头的闷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一时间，众人奔走相告，议论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