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马尚，本欲施展些小花招，以达己之目的，却被这一番剀切明正之言，堵得一时语塞，全然没了施展空间。他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无奈，只能暗自思忖对策。只见他缓缓抬起手，捋着那稀疏的胡须，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后又强装镇定，故意挨延了些许时候，才慢吞吞地开了口。
“以学生这愚陋之见呐，江南之于国家，便如仓廪库藏之于人家一般重要。那江南之地，物产丰饶，赋税繁多，实乃国家之根基所在。纵有那二三强徒，似鼠窃狗盗般窜踞其中，为非作歹，若不是迫不得已，断不可贸然行事。必定先尽力设法，恩威并施，以抚为先，将其抚而出之；再以利诱之，诱而缚之，使其就范。断无遽尔举火焚仓，纵兵毁库，自败其财的道理呀！如今南都已然归命，江南大局可谓是已定了，正该顺应时势，变‘剿’为‘抚’。如此一来，既能安抚民心，又可保江南这膏腴之地不受战火涂炭，实乃国家振兴富强的长久之计呢！”马尚一边说着，一边偷眼观察着黄学士的神色，只见他神色平静，不置可否，马尚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他绕了好大一个弯子之后，终于是按捺不住，直接点出了“变剿为抚”这四字。这四个字一出口，马尚心中微微一紧，仿佛将自己的心思全然暴露在了黄学士面前。
如此说来，马尚已然把那试探的触角，小心翼翼地伸到了决策圈子目前还不欲公开的机密里头去了。他深知这一步走得极为冒险，稍有不慎，便可能惹来大祸。
这确实多少得冒上一点风险呢。只因他既有意毛遂自荐，渴望在这风云变幻之际崭露头角，为新朝立下功劳，从而获得高官厚禄；又想着装作全然不知，摆出一副淡泊名利的姿态，盼着主人家主动提出来，这样既能显得自己谦逊有礼，又能掌握主动权。可这满腹的心机，就像在走钢丝，只要有一着拿捏得不准火候，便有可能弄巧成拙，摔得粉身碎骨——尤其是在彼此交情并不太深的人之间，这风险可就更大了。马尚越想越觉得不安，额头上竟微微沁出了汗珠。
果不其然，这一回，黄学士并未立刻作出回应。只见他微微低着那泛着油光的脑袋，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揣摩马尚的心思。他的手指轻轻拈着花白的胡须，一下一下，不紧不慢，老半天都没吱声。这沉默让马尚愈发紧张，他感觉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马尚见了这般情形，心里头有那么一点着急，也有几分心虚。他的双手不自觉地在袖子里握紧，又松开，如此反复，试图借此缓解内心的紧张。
皆因他知晓，黄学士乃是个机警敏锐之人，心思缜密，洞察秋毫，想要糊弄他，可着实不容易。这位黄学士，在朝中素有威望，深受各方大佬信任，平日里看似通达随和，与人为善，对有才学之人也颇为尊重、爱惜，时常提携后进。可若是一旦憎恶上了谁，那也是铁面无情，绝不留情面。
所以呀，在等候对方说话的这片刻工夫里，马尚竟被弄得心情紧张，目不转睛地盯着黄学士，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黄学士，仿佛想要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关于答案的线索。
终于，黄学士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向马尚，缓缓说道：“江南乃发祥之地，更兼历经百年的经营培植，其势力可谓是树大根深呐。如今纵然主干已然倒下，可那枝蔓尚在，而且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虽说想要施行‘抚’策，以安民心，可其中艰难险阻，只怕也并非易事吧？”
他这般言语，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对于高层里头的决策，依旧守口如瓶，丝毫不露半点口风。然而，起码没对客人的用心表露出怀疑，而且从他的语气和神态来看，显然是愿意探讨下去的。
马尚一听，顿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他挺直了身子，胸脯微微挺起，颇为自信地说道：“大人所忧虑的，自然是不差。只是自太祖、平宗以来，天下大乱，战火纷飞，兵饷的费用，大半都倚靠江南。多年来的横征暴敛，几近竭泽而渔，民众早已不堪重负，厌恨已久了。更兼那四大家族僭号一载，把持朝政，卖官鬻爵，贪污腐败，朝政浊乱，又远远超过了两帝之时，当真是天怒人怨，千夫所指。到如今呐，民心实在是丧失殆尽了。这刘将军南下，一路势如破竹，各府县望风归降，便是一大明证。自然喽，其间还会有若干冥顽不灵之徒，心怀不轨，妄图螳臂当车，意欲煽惑民众，造叛生事。不过我天朝天与人归，大势已然形成，天命所归，无人能挡。只须抚之得法，恩威并施，要不了多久敉平叛乱，应当并非难事！”马尚说得口若悬河，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芒。
“噢，不知这‘抚之得法’，究竟是何所指呀？”黄学士微微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问道。
“岂敢岂敢！以学生浅陋之见：想要得天下，必须先得民心，此乃千古不变之理。这施行抚策的法子，自然应当以顺应民心为第一要义。就好比听闻刘炳才人进驻金陵之后，严饬部伍，申明纪律，对百姓秋毫无犯，不扰民众；又亲自赶赴孝陵致祭，以表对前朝的敬重，安抚旧臣遗民之心；还在扬州梅花岭为林家立了生祠，缅怀忠烈。其中尤其值得称道的，乃是与民约法，轻徭薄赋，让利于民，使得民众十分感悦，踊跃归附，这些可都是明明白白的例子呐！况且……”马尚越说越激动，口沫横飞，全然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马尚得意之余，只顾顺着自己的思路侃侃而谈，却忘了主人曾经与林如海共事过，心中这才蓦然一动，像是突然被人泼了一盆冷水，顿住了话头。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暗自懊恼自己的疏忽。
倒是黄学士似乎并不以为意，神色依旧平静，依旧拈着胡须，轻轻点了点头，说道：“嗯，说下去！”他的语气平淡，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