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尚再度拱手,说了声“不敢”,然后前倾着身子,脸上带着几分忧虑,缓缓说道:“近日学生苦思焦虑之事,乃是这江南局势,日后该如何处置,方为上策。自太上皇定鼎紫金以来,兵威所至,流贼于西陲崩败散亡,如今不过是鬼火萤光,难成气候;南方抗命年余,亦终于投降归顺。天下归一,短则半载,长则一年,必定可成。日后便该偃武修文,筹划兴复重建之举,以开创中兴圣朝万世之伟业。只是国家久经战乱,残破不堪,虽有宏图大计,奈何国库空虚,民不聊生,只怕也难以迅速成就大功!”他说得条理清晰,言辞间满是对国家命运的担忧。
说了这几句,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偷偷抬眼观察黄学士的反应。见黄学士低垂着眼帘听着,没有什么表示,他便清了清喉咙,接着说道:“如今江南地广千里,得天独厚,市井繁华,物产丰盛,以往天下赋税,有三分之一皆出自此地。且十余年来,未曾遭流贼蹂躏,元气尚得以保存。纵然因前朝之‘三饷’,困役多年,景况已大不如前,但相较别处,却又强出许多。这一方之地,实乃财政之源泉,繁华之渊薮,处置得当与否,关乎国家未来得失,不可不慎重斟酌!”他说得激动,双手不自觉地比划着,试图让黄学士更深刻地理解他的意思。
马尚明知以张次辅为首的决策圈子,已然在酝酿对江南变剿为抚,可他这番陈述,却是从今后复兴经济、重建国家的长远需求着眼,而非局限于眼前一时一地的战局变化。这番话,确实显得目光远大,见识不凡,且避免了事先知情的嫌疑。看来这深思熟虑的一着,颇为奏效。黄学士原本又拿起帕子去拭擦眼睛,听了这番话,那浑浊无神的目光竟闪动了一下,随即问道:“嗯,依侯爷之见?”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似乎对马尚接下来的话充满了兴趣。
马尚始终保持着庄重的神色,见对方已然动心,心中不免暗暗得意。为了让事情更加顺理成章,他决定干脆卖个关子,于是再度拱手当胸,微微低着头,用深沉而又谦恭的口吻说道:“如何处置,事关重大,学生人微言轻,实不敢妄自建言!”他心里想着,要先吊一吊黄学士的胃口,让他更加重视自己的意见。黄学士“唔”了一声,随即摇摇头,不以为然地说:“侯爷这就过虑了!有道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但凡出自公心,有利国家,又有何话不可直说!况且如今天子圣明,太上皇又虚怀若谷,正是我等臣子竭诚报国之时!侯爷既有良策在胸,自当不吝赐教才是!”黄学士说得慷慨激昂,满脸真诚,似乎真的渴望听到马尚的高见。
马尚见黄学士这般诚恳相邀,心中暗自得意,面上却依旧谦逊恭谨。他微微欠身,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大人如此信任,学生实感惶恐。只是此事太过重大,容学生再细细梳理一番思路。”说罢,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实则是在拖延时间,思索着如何将自己的想法徐徐道来,既能充分引起黄学士的兴趣,又不至于显得太过急切。
黄学士见状,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目光始终落在马尚身上,似乎想要从他的神情中窥探出一二。花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唯有窗外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马尚放下茶盏,抬起头来,神色凝重地说道:“大人,江南之地,除了其经济之重要,更兼人文荟萃,风俗醇厚。一旦处置不当,恐生民怨,动摇国之根基。”他微微皱眉,眼中透露出忧虑,“如今之计,安抚民心固然重要,可如何平衡各方利益,才是重中之重。”
黄学士微微颔首,示意马尚继续说下去。马尚受到鼓舞,愈发来了兴致:“就拿那江南的商贾世家来说,他们在当地根基深厚,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若要推行新政,是打压还是拉拢,这其中的分寸实在难以拿捏。打压过甚,恐激起他们的反抗,影响当地的商业繁荣;拉拢过度,又怕他们恃宠而骄,扰乱朝纲。”
黄学士听了,不禁抚须沉思,心中对马尚的见解暗自赞赏。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马尚,说道:“侯爷所言极是,此事确实棘手。只是依你之见,可有什么初步的想法?”
马尚微微一笑,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大人,学生听闻朝廷之中,对于江南的处置方案,各方意见不一。有的主张强硬镇压,以绝后患;有的则主张怀柔安抚,徐徐图之。学生以为,这两种方法皆有可取之处,但也都有弊端。”
黄学士忍不住问道:“那依侯爷看,该如何取舍?”
马尚卖了个关子,笑着说:“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学生一时也难以决断。只是学生深知,无论采用何种方法,都要以国家的长治久安为出发点,切不可因一时之利而误了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