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三日前，那马尚满心期许，特意整饬衣冠，怀揣着对未来的谋划，匆匆前往贾琏府邸求见。他此去，只为谋求到江南去接替刘炳才的职位，满心想着若能得此机会，定能一展抱负，在那富庶之地做出一番大事业来。未曾想，到了贾琏府前，却被那守门的小厮满脸为难地告知，二爷今日身子不爽，不便见客。马尚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无法，只能无奈转身离去。可他岂是轻易言弃之人？回到家中，茶饭不思，辗转反侧，谋求赴江南之念，恰似春日里的野草，被那春风一吹，愈发蓬勃难抑。
既求贾琏不成，马尚便整日在书房中踱步沉思，寻思改走他途。他将朝中权贵一一在心中过了个遍，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决意投奔内院大学士黄学士，指望能另寻晋身之阶。说起这黄学士，原本不过是礼部里一个小小的学士，在那波谲云诡、高手如云的官场之中，实在是个毫不起眼的角色，就像茫茫沧海里的一粒粟米，很难入得了众人的高眼。然而，此人也有一处长处，便是喜好收徒讲学，门下弟子众多。只可惜，这些门生大多资质平平，犹如满园的苦瓜，看着枝叶繁茂，却难以结出令人称羡的硕果，多年来在官场中也都碌碌无为。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因薛蟠、贾琏等人科举一事，这黄学士得了册封薛蟠母亲妹妹的差事。他本是个谨慎小心之人，起初还战战兢兢，生怕出了差错。可也不知是哪路神明庇佑，此事办得竟是顺风顺水，滴水不漏。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他与薛蟠、贾琏这几人攀上了关系。此后，他对这几个权贵子弟悉心教导，关怀备至，竟摇身一变成了薛蟠、贾琏的恩师。自那以后，他的仕途就如同春日里高飞的风筝，扶摇直上。平安州闹兵灾的时候，这位原本只懂些文墨的黄学士，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挂了兵部尚书衔，摇身一变成了蓟辽总督。说来也怪，他竟混出了个擅长对农民军作战、劳绩显著的名声，一时间在朝野上下传得沸沸扬扬，深受太上皇的倚重。
年前，他奉命在山海关外的松一线与罗刹兵交战。他本是个不通军事之人，平日里舞文弄墨尚可，真到了战场上，那可是两眼一抹黑。可谁能想到，这一仗下来，他竟立下了比久经沙场的王子腾还显赫的战功。究其缘由，不过是后勤补给十分充足，粮草器械源源不断地供应。再加上他自己也深知自己的斤两，在战场上倒也不多生事端，只按部就班地指挥，竟也安安稳稳地将仗打了下来。当时，军中将士、朝中大臣纷纷猜测，此人日后必定飞黄腾达。果不其然，这位平日里连抓只鸡都费劲的老头，在一次关键战役中，竟想出了一条奇计，成功擒下了罗刹的亲王。此等大事一经传出，远近哄传，犹如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朝廷上下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或许正因如此赫赫战功，加之他自身多年积累的名望与才干，这黄学士在朝廷之中愈发备受礼遇与器重。朝堂之上，每逢军机大事，皇帝与太上皇都会召他入宫商议，他也渐渐成了各方势力都要卖几分面子的人物。马尚心中自然明白，若能得到此人的支持与推荐，自己赴江南任职的图谋，便有了几分实现的希望。
马尚之所以改走黄学士的门道，其实还有另一层缘由。那孙之獬擅自改换门庭之事，马尚在孙绍宗面前谈及之时，还曾嗤之以鼻，满脸不屑，全不在意。可后来他去求见贾琏，满心期待能得到帮助，却吃了闭门羹。主人拒见的理由，竟是嫌他没学孙之獬那般，递上门生拜帖。这可让马尚大为错愕，一时愣在原地，心中暗自琢磨，莫不是上头真有这意思，要全面改变科举制度？他回到家中，反复思量，即便如此，他依旧坚持己见，认为彻底抛开“百家之辨”的成见，单从王朝的长远利益考虑，此事也是万万行不得的。因此，他今日前来谒见黄学士，除了谋求支持，还存着向这位权势人物进言的心思。
马尚在花厅中来回踱步，心中忐忑，正想着，忽然听到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花厅外的过道传来。他心中一紧，忙整了整衣衫，抬眼望去，只见黄学士那熟悉的身影，终于映入了他的眼帘。这位以干练持重著称的高官，年过半百，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他身材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长着南方人特有的高颧骨和凹陷的眼眶。整张脸虽称不上俊美，却自有一股儒雅睿智之气，让人不禁心生敬意。最是奇特的，便是他的眉眼。那眉毛又粗又黑，恰似扫帚一般横拖着，透着一股英气；一双眼睛却又细又小，老是一副睁不开的模样，仿佛藏着无尽的心思。这让人瞧着，一方面觉得他应是个手握大权、果敢善谋之人；另一方面，又不免暗自怀疑自己的判断，或许是因为这位赫赫有名的前封疆大吏正害着严重的眼疾之故。
“侯爷枉顾寒舍，不知有何见教？”行过了照例的行礼客套，宾主分坐之后，黄学士一边从那俗称为“马蹄袖”的窄袖筒里掏出一条手帕，一边探询地望着马尚，操着一口闽南口音颇重的官话问道。那口音里，带着几分南方水乡的温婉，又透着官场的沉稳。
“哦，不敢当！”马尚连忙拱着手，恭敬地说道，脸上堆满了谦逊的笑容。见对方举起手帕去揩那双发红的眼睛，便关切地问道：“大人这贵恙，不知……”他的语气里，满是担忧与关切。
“哦，不妨事！”黄学士摆了摆手，神色轻松地说道，“不过是疥癣小疾，已经请了城中有名的大夫诊治，开了几副药，过些日子便会好的！”说罢，便闭上了嘴，显然不愿再多谈此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马尚觉察到对方的忌讳，却仍说了一句：“还望大人多多保重！”随即微微低下头，避开对方的目光，心中暗自思量着接下来的话该如何说。稍作停顿后，他才缓缓说道：“学生深知大人日理万机，若无要紧之事，实不敢贸然登门。只因目今有一事，关乎国家大计，学生已思量多日，虽有些浅见，却不敢自信。且因事涉机密，不便与他人商议。踌躇再三，唯有来向大人讨教，还望大人不吝赐教！”他说得诚恳，语气里满是对黄学士的敬重。
“噢？”大约是马尚这几句话说得极为郑重，黄学士的神情变得专注起来，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紧紧盯着马尚，“不知老先生欲赐教之事，是何等大事？”他的眼神里，透露出一丝好奇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