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他言有好戏可瞧,却不知究竟是何等好戏?”孙绍宗负手缓行,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又缓慢,仿佛在丈量着这官场的风云变幻。他踱步回到书案旁,案上的笔墨纸砚静静摆放,像是在等待着他去书写新的篇章,可此刻他却无心于此。只见他眉头微蹙,额间的皱纹似是岁月与权谋留下的痕迹,神色间满是狐疑,脑海中如一团乱麻,正努力梳理着这其中的头绪。
他暗自忖度:“孙绍祖那厮,整日里像个跳梁小丑,挖空心思讨好新贵,那新贵也似被迷了心智,自是受用得紧。朝廷若肯为他撑腰,那张作梅一伙人,又能奈他几何?莫不是还敢捋虎须,揍他一顿不成?可话说回来,这张呆子虽看着愚钝,憨态可掬的模样常引人发笑,却也不是没心眼的,若没有几分把握,想来也不敢贸然夸下这般海口。如此看来,莫非是他得了什么隐秘消息……嗯,莫不是真如马少所言,太上皇圣明,洞若观火,深知此事若处置不当,犹如在干柴旁玩火,恐会激起轩然大波,故而并不赞许孙绍祖的行径,甚至觉得他是在卖乖弄巧、不走正道?”这般一番思索,孙绍宗心中竟莫名地宽慰了些许,仿佛在这混沌的局势中寻到了一丝光亮。
“只是,这张呆子为何死活不肯将实情告知于我?我自认为平日里与大伙儿相处,也算和睦融洽,举杯共饮时称兄道弟,谋划事务时齐心协力,怎会有这般隔阂?……啊,莫不是阿眉私下与薛家暗通款曲之事,已然传了出去?适才张呆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神色慌张,脚步凌乱,难不成是在隐晦地警告我?哎,这可真是冤枉煞我了……”孙绍宗一边暗自苦笑,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弧度,一边轻轻摇头,满心无奈,似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诉说。
正自出神,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难以自拔,忽闻一阵嘈杂喧闹之声,如汹涌的潮水般裹挟着几声怒骂,从门外汹涌传来。孙绍宗猛地一怔,手中正把玩的茶盏险些滑落,他忙放下茶盏,动作略显急促,疾步走到门口,向外望去。只见一位满脸虬髯的官员,那胡须如乱草般肆意生长,正一脸苦相,狼狈不堪地站在过道之中。孙绍宗定睛一看,认出此人正是工科给事中崔立德。此时,几个年轻的明经科出仕官员,如同恶狼般将崔立德团团围住,那气势汹汹的模样仿佛要将崔立德生吞活剥。其中一个更是指手画脚,手舞足蹈间唾沫横飞,操着一口难懂的江南方言,情绪激动地叫嚷着,那模样仿佛是在向同伴控诉崔立德的种种不是,言辞间的激烈仿佛能点燃空气。稍远处,数位进士科官员聚在一处,交头接耳,神色间满是忌惮,眼神中闪烁着不安,都不敢靠近分毫,似是怕惹祸上身。孙绍宗因听不懂这南方方言,只觉得一头雾水,仿佛置身于一团迷雾之中,完全弄不清究竟发生了何事。恰在此时,一个通事匆匆从门前经过,脚步匆忙,神色匆匆,孙绍宗连忙抬手叫住,急切问道:“那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通事眨了眨狡黠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用手半掩着嘴巴,凑近孙绍宗,悄声说道:“大人,和太上皇一同回京的这些年轻人,平日里就爱使些小性子,骄纵得很,发发脾气乃是常事,您就别多管闲事了!”说罢,摇了摇头,如同脚底抹油一般,一溜烟儿地快步离开了,那背影仿佛在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自开国定都神都以来,朝廷为广纳贤才、笼络士子,定下了各衙门中读书人名额过半,遇事需共同协商的准则。这本是为了朝堂的长治久安,让各方势力相互制衡,共同为江山社稷出谋划策。然而,不少勋贵官员自恃有功,居功自傲,常常将读书人不放在眼里,平日里随意呼喝,颐指气使,尽显骄横之态,仿佛这天下是他们一己之功。如今太上皇复辟,局势仿若回到当初建朝之时,乱象依旧。朝堂之上,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争权夺利的戏码每日都在上演。再加上各地语言不通,文化差异显著,南腔北调的碰撞间,误会与摩擦更是频频发生。眼下崔立德所遭遇的麻烦,想必也属此类。
“妈拉巴子!”一声粗鄙凶暴的叱骂骤然响起,如一道惊雷在寂静的空气中炸开。孙绍宗悚然一惊,猛地回过头去,动作之快仿佛要将空气撕裂。只见其中一个年轻人满脸怒容,双眼圆睁,仿佛要喷出火来,已然高高举起拳头,那拳头紧握,青筋暴起,作势要朝崔立德砸去。好在他的同伴反应迅速,眼疾手快地将他死死拦住,那同伴的双手如铁钳一般,才阻止了这场暴力的发生。但崔立德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直地给对方跪了下去,那狼狈的模样让人看了心生怜悯。
“糟糕!他这一跪,可是把咱勋贵的颜面丢尽了!”孙绍宗听见背后有人压低声音说道。凭借那熟悉的河南口音,他立刻知晓,说话之人正是矮胖子张作梅。张作梅那肥胖的身躯此刻也因紧张而微微颤抖,仿佛在为勋贵的颜面担忧。
“哎,得赶紧想个法子,把他解救下来才是!”另一个人焦急地附和道,声音中满是忧虑,仿佛能看到他眉头紧锁的模样。
又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怯懦,如呻吟般接了上来:“救?老兄你可有这个胆子过去?小弟我可没这胆量!”那声音微微颤抖,透着深深的恐惧。
若是换作平日,或者不是察觉到张作梅就在身后,这种事孙绍宗是决然不会插手去管的。他本就深谙官场的生存之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如今他自觉被众人视为异己,在这权力的漩涡中孤立无援,急于表明自己的立场,这种强烈的心理驱使下,他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鬼使神差般地不由自主跨出了脚步。
“哼,阿眉不过是一时贪玩,与薛家有了些往来罢了!你们这伙‘乌鸦’就这般大惊小怪,还支使张胖子鬼鬼祟祟地来给我下套使绊子!原来全是些外表光鲜,内里却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且看我如何把老崔解救下来,也叫你们无地自容,羞愧而死!”孙绍宗一边在心中暗自咒骂,心中的怒火如熊熊燃烧的火焰,一边大步向前走去,脸上带着一丝愤懑与示威之意,仿佛要向众人宣告他的立场。与此同时,他敏锐地感觉到,身旁的那些汉族官员也受到他的影响,不自觉地跟着他一同向前挪动脚步,那整齐的脚步声仿佛是他们共同的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