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随后就座的当儿，他都忘了对答，只管把冻得发硬的双手，轮番地放到手炉的铜网罩上，急切地感受着炉里散发出来的热气。
他把手炉转交给坐在旁边的长水，又从小厮手中接过一杯热茶，呷了一口，这才点点头，说：“大先生许久不见，原来是回到老家了，也好也好，这儿清闲。今日才到陪都，路过金陵，一则是来探望老亲，二则是想问一问，这牌楼是？”
贾政也没多问，不过是个下人，即便有那救主的功劳，也不过如此。
宁国府也算待他不薄，说些有的没的，还没打死，只是发回了老家，这已经不错了。
“哦，自打恩科之后，这牌楼就开始建了。”说着指了指后面一座。
“二爷因公差点误了科举，不过文采出众，到底还是补了进来。”
这种护拿把柄的事，薛蟠那个没考就过的，那贾琏也必须是没考也有的。
交情归交情，可生死之事，怎么能寄托于情谊呢。
只是这些事，下人不懂。
但不耽误他们炫耀。
尤其是在没有进士出身的二老爷面前炫耀。
焦大回答。
停了停，大约看见贾政沉吟不语，他就殷勤邀请说：“东府也在建造呢，二老爷给监工一番，如何？”
贾政摇摇头：“多感大先生盛情，再计议吧。只不知……”他本想问下去，忽然瞥见屋子里几位面生的客人，便临时住了口。
乖觉的焦大马上会意。
他回过头去，对那几个人说：“列位，那个事，今日且商议到此，回头再谈，如何？”
那几个人互相望了望，大约也知道在这种场合下，无法再谈下去，待到为首的一位员外模样的中年人应诺了之后，便一齐起身，道过扰，揭开帘子，鱼贯地走了出去。
“原来大先生有事商谈，多有渎扰了！”等主人送完客，转过身来，贾政照例表示歉意。
说到底不是自家府里的奴才，还是客气点好。
焦大摆一摆手：“不妨事。他也是走投无路，才来寻着小老帮手。其实那种事，小老又有何能耐！”
“哦，不知何事？”大约发现那个员外模样的中年人显得愁眉苦脸，心事重重，贾政在旁边忍不住问了一句。
焦大叹了一口气：“按说呢，这本该是件喜事，偏生又闹得家家担忧，户户害怕，这可真又教人不知怎么说才好。”
“到底何事？”
“还不是万岁爷要选娘娘妃嫔的事。这会子已经平静了许多。
早些日子，满城中那些有点头脸的人家，大凡有女儿的，都像遭了疯魔，一齐赶着出嫁，生怕迟了，被内监一张黄纸抬了去。
有的本未有人家，她父母也不经媒人，竟自行连夜说合，第二朝便吹吹打打送过门去。这还不过可笑而已。
闻得方士营有个杨寡妇，她女儿因害怕入宫，竟自刎而死。做娘的亦同日自尽。此事传出，更是家家恐慌，至有派出家人，见有年轻男子，便当街拦住，扯入家中，拜堂成亲。
适才那个李员外，膝下共有三个女儿，大姐二姐都已出阁，因这最小的一个品貌双全，平日最得父母爱惜，一心给她寻个好人家，故此不肯苟且。
谁知数日前被内监得知，上门坐索，违抗不得，只有任他抬了去。这几日她娘因思女心切，终日痛哭，茶饭不进，把李员外急得没法儿，四出请托，意欲央人疏通，放回女儿。
他也不知听谁说，老头子我因给二爷做事之故，进过张大宗伯府中，今日便来求小老。其实小老不过一市井小民，有几多斤两？哪里就帮得了他！
路上风传汹汹，都在说这事，并说那些内监到了地方，便作威作福，逼令官府挨户严访淑女。富室之家有隐匿者，邻人俱应连坐。有的府县竞因此闹到枷锁络绎于道，牢狱为之人满。那些内监乘机勒索钱财，任意指人隐匿，有女之家为着免祸，除却献女之外，更须输财，竞有因此倾家破产者。
如此胡为，国法何在！？”他越说声音越高，白净的脸孔上现出了红晕。显然这件事对他刺激颇大，以至一旦提起，他就忍不住内心的愤懑。
贾政望了他一眼，心想：“这个老头，别看他平时醉醺醺的，每次都喝得满脸通红，却也是有脾气的。只是留都也算是天子脚下，怎可由着性儿乱说。”
“大先生慎言啊。”自家女儿就在宫中，这进宫的好与坏，可不是他能诟病的。
焦大连忙说：“二老爷哪里话来，不说了，不好说了。难得二老爷赐顾，何必急急就去？不如留下用过膳——或者，竟是先在家纺住下，明日再去寻访令友不迟！”
“不了不了，几步就到家了，还是回家的好。”贾政一边说，一边就自披上风衣，系好风帽，然后转身走向门边。
就在这时，街道上忽然响起杂沓的脚步声，仿佛有许多人在奔跑，好几个声音在喊：“快去看，快去看，出人了，要出人了！”
所谓“出人”，就是对囚犯执行处决。
贾政吃了一惊，正闹不清是怎么回事，就见门帘一掀，书坊的伙计——一个愣头愣脑的十七岁小伙子，裹着一团寒气跨了进来。
他红着脸，大睁着闪闪发光的眼睛，兴奋地喊：“老大，快去看，要出人了，就在十字街口上！”
“嗯，出的什么人？”焦大皱着眉毛问。
“不晓得，闻得是个秀才，总之是犯了什么法吧！哎，要看可得快去，人犯押到了，围了好多人，迟了就进不去了！”那伙计急急地说。
他大约很想去看，但得不到主人许可之前，又不敢擅自行动，所以只侧着身子，现出迫不及待的样子。
如果是等闲犯人，贾政也没有心思理会。
听说是名秀才，他便不由得留了心，连忙追问：“是个什么样的秀才，叫什么名字？”
停了停，看见无论是伙计还是焦大，都摇头表示不知道，焦大就回过头：“那么，我们去瞧瞧，如何？”
“啊，兄是说，去瞧……瞧杀头？”贾政显然有点胆怯。
“他说是个秀才，那么总得瞧瞧去，只怕是……”焦大本想说，“只怕是认得的也未可知。”但碍着贾政主仆在场，便没有说出口。
“可是，眼下时辰不早了。”贾政推搪说，“不如先寻这家，再作区处。”
可就当贾政准备脱身的时候，猛然传来声音。
“是梅翰林家的公子！”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