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元年间,货运主要依赖水路,而在这广袤的天下之中,金陵宛如头脑般重要,汴河则恰似喉管一般关键。汴河斜贯京城,西接黄河,东连淮泗,向南更是直通长江,天下财货十之五六皆由汴河输送至金陵。定都于神都,很大程度上正是出于汴河这一重要的交通枢纽地位。
从金陵到神都的汴河之上,客货船只常年络绎不绝。白帆如展翼之鸟,船桨舞动似翔龙,每日输送的财货数以亿计。尤其是开春之后,河水初涨,东风借力,往来船只时常挤满河面,以至于相互之间腾让不开。然而,自去年底方腊在东南造反以来,驶向金陵的船只大幅减少,今日的水面上空出了不少位置。
不过,片云难以遮掩晴空。东南虽乱,却止不住金陵人的赏春兴致。何况今日正值清明,城里大半人家都出城扫墓踏青。汴河两岸仍旧人头攒动,如密集的蚁群,声音喧闹如蜂群飞舞。再加上一河春水悠悠东流,两岸新柳淡淡笼烟,景致仍旧鲜明而充满活力。
贾政,在众人眼中或许迂腐,但即便是傻子也有后知后觉的时候。此刻,即便如他这般的人,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此次前来是担任学政之职。暂且不说梅翰林家、史家与自家的那些恩恩怨怨,单说一件事,那梅翰林的公子身上已有功名。而在菜市口斩杀一个名叫尤功明的学子,第一件事便是要剥夺他的功名。而拔出一个学子的功名,首先要经过学政这一关。恰好,贾政就是梅翰林户籍所在地的学政。这一切似乎太过巧合。
再加上这里是江南,那是学子,又恰逢太上皇南巡,皇帝满世界纳妃,弄得一片乌烟瘴气。这一刻,不知有多少学子怀念旧主先太子老义忠亲王。这究竟是要干什么呢?贾政也有些不敢思量了。可那焦大似乎有意引导一般。
“二老爷,连杀个犯人都不敢看,到时让你真当上个学政什么的,可怎么断案!”贾政没有作声,脸上露出不情愿的神色。他见焦大已经移动脚步,便才迟迟疑疑地跟随着。待到焦大所指挥的仆人关好店门,从后面赶上来时,他们已经快要走到十字街口了。
这时,离行刑的午时三刻大约还有一点时候。不过,十字街口上已经密密麻麻地聚满了看热闹的人。其中大多数是青衣小帽的市井平民,也有一些方巾袍服的缙绅儒士。他们的表情神态各不相同,有的兴奋热烈,有的惊惶错愕,还有的似乎愤慨不平,不过更普遍的则是显得麻木而茫然。
焦大领着贾政在人群里挤了一会,就发觉挤不动了。他只好停下来,但由于对即将问斩的那个秀才到底是什么人,所犯的是什么罪,仍旧一无所知,所以心中颇为焦灼。环顾一下,当发现身后站着一个高身量的中年绅士,他就偏过身子,低声请教说:“先生可知,今日这罪囚究系何人,因何要将他问斩?”
那绅士有着一张山羊样的狭脸,下巴上挂着一绺短而尖的胡子。他斜了贾政一眼,用沙哑的嗓音说:“先生莫不见‘罪由牌’上写着么?这狂生好大的胆子,竟敢上书朝廷,百般毁骂周阁老和张大人二位大人。试想周、周二大人忠心为国,今上倚之为干城,我江南亦全赖他们二位鼎力撑持,方得保全。可恨那狂生竞与流寇同一腹心,妄图蚍蜉撼树。所以皇上震怒异常,下旨将他正法。可谓大快人心!”
“啊,那、那么不知他姓甚名谁?”由于弄清即将被杀的这位儒生,罪由是上书弹劾周哥老和张次辅,贾政立即联想到文字狱,不由得猛然紧张起来。
“嗯,听说他叫什么梅——梅,对,叫梅郎中!”梅郎中,这个名字贾政早就心中有了猜想。可那焦大生怕贾政不知道此人一般。
“哎,那是什么人呢?”站在旁边的贾政一脸的担忧。
“啊,是梅、梅郎中?”他转过身来问。焦大未及回答,那个羊脸绅士却敏感起来:“不错,正是此人!”他肯定地说,同时尖利地瞥了贾政一眼:“先生莫非认得他?”
“不,不,某、不认得!”贾政结结巴巴地否定,并且脸红了。他随即低下头,转过身去,不再开口。然而,山羊胡却感觉得出,对方紧挨着自己的那个肩膀,正在怕冷似地微微发抖。
“嗯,这么说,先生是认得这梅郎中的?”山羊胡暗自思忖。焦大似乎早就知道会如此一般。
“哎,只不知这梅家和贾家交情如何?回头我倒须仔细问他一问。这梅郎中以一介布衣,敢于挺身而出,上书痛劾周、张二权奸,可知是位血性男儿!不想竟落得如此下场,实在可悲可愤!看来,如今周,张之辈在朝廷中擅作威福,已经到了顺昌逆亡的地步。那么二爷这些日子在神都,只怕更加难处了……”
正这么想着,忽然周围的人“哄”的一声,骚动起来,纷纷伸长了脖子,一个劲儿朝东边的十字街口张望。接着,一个又粗又响的嗓门远远传了过来:“午时三刻到!”这是开刀问斩的时辰。贾政是头一次经历这种场面。此情此景,他止不住心头猛然一震,随即就紧缩起来。
有片刻工夫,他仿佛喘不过气似的,只觉得太阳穴突突乱跳,脑袋里也在嗡嗡作响。虽然由于前面还站着许多人,使他根本看不见刑场上发生的情景,但是,当案孔目高声宣读完罪由牌,掌刑官发出“斩讫报来”的命令,以及最后,那高高举起的“法刀”在半空中冷然一闪,他的心也随之陡然沉到了底,意识到一切就此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