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行云,气清奇,将谁依附?烟云名声,留与幽人付。犬吠天空,鹤唳乘风去,难凭据,八仙何处,演卷从头顾。
以为天地皆虚,人生皆幻。世情嗜欲,悉伐性之斧斤,富贵功名,皆迷心之鸩毒,纵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亦身外之浮云。且无而始有,有而必无,又一定之常理。人生自有乐境,何必维系俗情,羁延岁月。反观在乎自尽,何不觉察夫梦,放浪形海于是立志修真。遂别亲友,寻清幽之谷,依深穴之岩,垒石为门,拨茅为席,澄心净虑,服气炼形,寝食屡忘,数载不辏又思自用私心,终非实际;管窥蠡测,终非大观。
这一年,贾政再度被点为学差,选定八月二十日启程。
当日,他拜过宗祠与贾母后便起身出发,宝玉等众子弟将他送至洒泪亭。
随后,贾政轻装简行,奔赴江南。
贾政本是金陵人士,路过此地岂有不回去看看之理。
然而,这一去,却颇有几分物是人非之感。
与金陵暌违已有数年之久。
不过,当他怀着几分好奇之心,审视着街道上的景象时,却发现眼前的金陵,与他们先前的想象大相径庭。
它固然没有贾政所期望的那种焕然一新的崇高与庄严,却也不像淮扬前线噩讯频传、一日数惊时所预想的那般紧张与惶乱。
与过去的印象相比,金陵似乎并未有多少明显的变化。
无疑,由于天气寒冷,地面上、瓦垄间皆铺满了皑皑白雪。
路上的行人因身着厚厚的冬衣,显得臃肿而迟缓。
秦淮河上,那曾浮荡着脂香的碧波明显浅落了,来来往往的游艇也骤然减少了许多。
但是,随着持续一个月的灯节已然开始,如今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点缀着各式各样、五彩缤纷的大小花灯。
单从那如珠、如鸟、如兽、如台、如莲花、如宝树的奇巧形制来看,就不难想象,一旦到了夜间,当它们全都大放光明之时,那景象该是何等的美妙迷人。
再加上眼下正纷纷出入于各式店铺商廊、为采办年货而奔忙的人们,使得这个江南的最大都会,依然呈现出一派太平时世的节庆气氛。
看来,金陵确实就是金陵。
这块六朝金粉之地,似乎自有它任何意志都无法改变的格局,任何事变都难以惊醒的酣梦。
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便是身穿各色官服、神气活现地招摇过市的文武官员,分明增加了许多。
如今,既然已经来到了故里,又怎能不回家看看呢?
这金陵好歹也有贾家八房人家。
说到底,这里还有两府的人家。
贾政也未前呼后拥,只带了几个小厮和长随,悠然自得地朝着荣宁街走去。
两府相连,占据了大半条街。
大门前虽冷落无人,但里面的厅殿楼阁依旧峥嵘轩峻,后一带花园子里的树木山石也还有蓊蔚洇润之气,只是多少有些衰败之相。
只是让贾政没想到的是,在前往荣宁街的途中,竟然路过了一条进士街,一条街七座进士牌楼,甚是壮观。
这让屡试不第的贾政多少有些羡慕。
可仔细一看,打头的牌坊竟然是自己的妹夫林如海的。
他一个姑苏人,为何把进士牌坊立在此处,这让贾政颇感好奇。
从前往后依次看去,分别是林如海、林扬、贾雨村、甄士隐、贾琏、薛蟠的。
看到薛蟠的时候,贾政心想,这是谁犯下了杀头的罪过?那个出了名的败家子,难道敢冒名顶替进士不成?
等到了补录赐进士及第的贾琏那里,贾政彻底惊呆了。
这孩子自打下了江南之后,就没了人影,只知道他似乎回了张家认亲。
如今听说入了仕、当了官,却不知在哪个衙门。
至于他是如何混到个进士的,贾政实在是想不通。
本以为天高皇帝远,有人不知好歹。
哪怕是在陪都也会出这等荒唐事。
可看到最后一个牌楼竟然是宁国府贾敬的,还是新建的。
甚至还有穿着宁国府服饰的下人在打理,贾政这才知道,前面的事定然做不得假,只是其中的缘故,自己并不知晓。
正当他准备找贾家人打听打听的时候,猛然听到焦大惊喜的声音:“啊,这莫不是二老爷!请,快请进来!”
只是刚从亮处走进来,有片刻,贾政竟无法从室内那四五个坐着的身影中认出焦大来。
可老酒鬼焦大,却一眼就看出,这可是贾家的顶梁柱、国舅爷二老爷啊。
“二老爷几时回来的?哎,天寒地冻,快,进来暖和暖和!”焦大的声音继续说道。
随着话音,一个矮胖身影来到跟前。
“二老爷这是?……”也不知道这个老酒鬼是怎么跑到江南的,竟然胖了许多。
“哦,大先生缘何在这啊?”贾政一边说,一边接住对方递过来的一只手炉,并未见外。
这时,焦大那张笑口常开的圆脸,在他眼前变得清晰起来,接着他又看清了正迟疑地站起来的几位坐客的模样。
“哈,这不是二爷安排的吗?”焦大连忙亲热地招呼,也没藏着掖着。
自己就是贾琏的人,怎么了。
那日宁国府都快把自己打死埋了,为何自己就不能投身荣国府大房的琏二爷。
再说了,一个国舅爷多什么,这江南就没有二爷摆不平的事。
也就是到了这时,贾政才愈发分明地感到,前一阵子在室外有多么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