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海闻言不禁语塞。自来判案,蓄意与失手便难界定,且当时在场之人除去武松与西门庆,便只有潘氏一人,而那潘氏又是武松妹子,证言难以作数,故而此事自始至终也只凭武松与潘氏的叙述和他为官多年的判断而已。他纵使与武松相熟,可若说武松当真对西门庆无一丝杀意,他亦是不信的。
那陈文昭见吴志海沈吟不语,略一垂目,往前凑了几步,低声道:“吴世兄,你我都是在朝为官之人,食君之禄,当知应时刻怀有谨慎警惕之心,否则丢官去职是小,辜负了圣上的信托那可就万死难赎其罪了。”
这话说得隐晦,可吴志海却听懂了。他爱惜武松,因着与他的交情有意轻判,于法理上说合也合,但若要刻意细究,亦难保纠不出错来。此时他官卑职小,天高皇帝远,自然无人追究,可倘有一日他青云直上之时碍了某些人的眼,再将这陈年旧事翻出来重提,说他为官不正有意包庇,那他纵使能全身而退怕也要惹一身骚。
这世上万事总比不得自己的事要紧,吴志海好容易积累多年不凡政绩,眼看有机会再进一步,亦不想让他人抓住自身把柄,横生枝节,故而沈思半晌问道:“那依大人之见呢?”
陈文昭见他态度松动,心知他将话听了进去,忙继续劝道:“依我看此事你就不必再管了,总归杀人偿命,你将他判为死罪定是无错的。且那武松不过一平头百姓,身后无人,又有律法明文在那,他家裏人就是去敲登闻鼓,也难以告得下来啊。”
陈文昭声音低沈,似有着蛊惑人心的魅力一般,字字敲在吴志海的心上。宦海沈浮,吴志海知晓陈文昭所言可谓字字珠玑,亦知他若将武松定为蓄意并判成死罪乃是最保险的方法,日后论谁都挑不出错来。可人读圣贤书,当知天命、明是非,所谓人命关天,并非儿戏。举头三尺有神明,一条人命攥于手中,是生是死全在他一念之间,他即便能为着前途欺人欺心,也终究难以欺天。
思及武松平日为人,又想到那潘氏在堂下哀哀哭求的模样,电光火石间吴志海心下一转,面上浮出些许为难来:“大人所言甚是,只是那武松素来为人豪爽,在阳谷颇有声望,若是将其贸然定为死罪,一旦激起民愤,下官也不好收场啊。”
“且那武松虽是杀人,可究其缘故罪不至死,大人可否网开一面,留他一命,如此既不落人把柄,又好收场,也好全了下官对他的一番赏识啊。”
吴志海从府衙中出来之时,已是霞光满天。随他多年的何师爷正在外面踱步,听见吱呀门响,回头看去,就见吴志海正与衙内送客之人道别,忙几步上前:“大人,如何了?”
吴志海心中惆怅,却也不好当街发作,只左右看了看,长嘆一声,摆手道:“此处人多眼杂,不是说话之地,先回驿馆再说。”
“是。”
何师爷见他满面疲色,不敢耽搁,忙命轿夫压轿,掀了轿帘伏侍他上轿去了。轿子一路回了驿馆,吴志海回房以后也不叫饭,先让人打了水来泡脚,略解身上的疲乏。何师爷知他心绪不佳,遂亲手奉了一盏茶到他手边,轻声问道:“大人此去,可是有所不顺?”
“师爷莫不是打趣于我?”吴志海苦笑一声,摇头道,“我若是能成事,还是这番模样吗?”
何师爷闻言心中一紧:“难不成陈知府不肯改判,仍要断武都头死罪?”
“原是如此,后来才改了主意。”
吴志海微阖双目松了松精神,抬手拿起座旁白布将脚擦凈,覆穿上鞋袜站起身来,背手嘆道:“虽说保住了性命,可也要脊杖四十,流配二十年。”
“竟是如此改判?”何师爷听了颇有些意外,“恕在下直言,这样判决虽无甚错处,可到底偏重了些。”
“正是,可即便是这样还是我苦劝得来,否则怕是白忙一场,虚耗此行啊。”
“可我听说陈知府为官多年,待下宽和,向来公正,此番又有大人说情,怎会量刑有偏呢?”
说起这个,吴志海亦大惑不解,深觉陈知府于此事的态度于往日大不相同,细思之下虽觉他那番言语有理,可到底有推脱之嫌,似是定要重判武松不可,直觉其中定有缘故,于是负起手来,朝何师爷吩咐道:“你明日去暗中打听打听,看近来是否有上官要到东平府来。”
陈文昭在原着中出现过,还是挺好一知府的,这裏稍加改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