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谦牧眉眼泛着冷气,甚至头一回这般幼稚,和睡梦的姑娘争较:“那是你不听话在先。”他所要不过苏挽青在身边,但凡她好好听话,他何故揪她是非?
说着拧了拧苏挽青的鼻。
苏挽青檀口微张像鱼一样,皱着秀眉满脸不开心,是嫌他影响睡觉。
可、可她已经很听他话了啊!
外头但凡一个有脾气的姑娘被他掳走,相处之中都不会这般好说话,明明她都敢怒不敢言,被欺负只想悄悄逃跑,为什么梦裏都欺负她?
苏挽青小脾气一下子也出来了,忽然牙齿一张咬在他手腕处。
不知是有多恨他,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平时被欺负的多委屈,咬他就有多使劲,哪怕隔着一片面料,血腥味很快在口中蔓延。
苏挽青整个人一顿……神思慢慢回笼。
她被教的乖,从小脾气好,极少因为什么和人急眼,似乎所有的无法控制都用在赵谦牧身上。
赵谦牧由着她咬了会,等她恢覆了些意识,这才捏住她脸颊,稍一用力,苏挽青松了,也睁开眼,但有些懵。
昏黄的烛光下,光色柔和,男人清俊的面庞宛如夜幕明月,低眸略她一眼瞧不出情绪,只坐起来盯着她,缓慢解去束袖。
然后袖口微微上卷,露出一小节腕骨,靠近心口的那侧有着两排秀气的齿印。
他轻笑了笑。
黑夜总是让人思绪乱飞……
不知是不是错觉,苏挽青总觉他那笑诡异。
随着他继续解另一只手束袖,苏挽青忽然无法淡定。
受伤的手解了无所谓,好的手为什么要解,苏挽青仰面躺着细细观察,骤然发觉他如今这副模样和之前马车有些相似。
苏挽青怯懦的咬着唇,想悄然往外爬。
然而才动了一下,就被赵谦牧抓着腿,覆定在身下。
男人脸色平静,眼神却锐利。
他两条束袖解完,挂在指间。
苏挽青看着看着,怕他绑,手下意识往被裏缩,似乎把自己藏起来就会更安全。
赵谦牧觉的她傻……
他若真有心动她,她现在就不是好好躺着了。
他才出去一趟,身上寒气肆虐,冰凉的指腹轻轻滑过她的脸颊,就明显看到她肩膀发抖,赵谦牧看着戒备所在被窝的人,嘆道:“醒了?”
苏挽青白了唇,张了张嘴发现说不出话,被吓的失语,手往床裏摸……待摸到什么,心裏方找回一点安全感。
苏挽青穿的睡裙,比较宽松,这般一折腾露出雪白的脖颈,可怜兮兮看着你的时候,不由自主叫人跟着心软。
他怕控制不住自己,想帮她盖好被子。
然而那时苏挽青胆小,他一伸手就害怕,觉的眼前这个男人要发疯,不是绑她就是掐他,最终恐惧使然心裏一狠。
忽闭眼伸出只手——
掌心一转,露出利光。
稍微一划,只听布料刺啦一声响。
空气瞬间安静极了。
赵谦牧没说话,血腥味渐浓……
苏挽青皱着张苍白的脸,咬紧下唇,越闻越怕。
她以为自己杀人了。
哆嗦着张开眼就见赵谦牧神色未变,慈眉善目,小臂压印之后又添新痕,此刻往外冒着血珠,殷红直往被子上滴。
她怯生生看他,脊背生寒。
“你想杀本王?”被刺的男人危险的狭起墨眸。
苏挽青本能的摇着头,她没想杀他——真的。
自小受到的教育,让苏挽青怜惜每一个生命,三岁时懵懵懂懂就喜欢被父亲牵着,每隔三日给破庙的乞丐送食。
即便赵谦牧这人不好,苏挽青想最多的也只是逃出去,远离他。
哪怕青灯古佛,没想他死。
然而事实是她这只手方才,真的把人刺出血,看着赵谦牧挡着的心口,如果他不曾伸手,此刻怕是……
一想到那个可能,苏挽青倏的脸无血色,苍白的比他这个负伤的人更加痛苦。
等不了回答,赵谦牧就自己找答案。
他捡起那只掉落的发簪,置于眼前细看,尖端锋利,白可发光,是被刻意打磨的样子。
他给气笑了,“苏挽青,你好的很!”
轻飘飘的语气,却不覆之前戏弄,强忍怒火咬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带了血淋淋的沈重。
……就像。
就像凶兽被激怒前,舒缓爪牙那本危机四伏。
“本王记得,曾与你说过,承光殿戒备森严,住着很安全。”
那么如今她睡觉的床上,反手一支致命尖簪,为的是谁?不言而喻吧!
赵谦牧清冷垂眸,目光覆落在她身上,对于这个结果自己竟然没有一丝意外。
他满意极了,赵谦牧笑意浅浅,看着她的手,苏挽青察觉后下意识往后藏,本能忌惮。
赵谦牧却不在意——
一个意图杀他的女人,难道也要让吗?
赵谦牧毫不怜惜,抓住她的手,把簪子末端放在她哆嗦的手中,合紧。
手上黏稠的血迹更多了,比水难受,鲜艷的颜色刺的苏挽青眼睛生疼。
她想丢开,赵谦牧不许。
他只握着她的手,一双染了墨的眼微笑,做出的动作却恐怖致厮。
他带着她的手,让尖锐的簪子从缓缓落在心口。
下一刻——
男人那张俊美的脸上,薄唇微掀,声音近乎温柔,说出的话却让人生惧,他说:“想杀本王?要往这儿扎……刺进去会不会啊?”
他手按着她往下用力。
带着蛊惑的强调,疯的那么温柔,苏挽青极力挣脱,却抵不住他的力道。
最后明眼看着衣服被刺破……
“怕什么呢?这不是在帮你吗?”
“本王活着一日,你就没有自由,本王死了……当然,本王哪怕死了,你也是走不出的,差别就在于你在王府的余生,看不看得见本王——而已。”
“那晚晚想不想看见本王,恩?”
他还在用力,苏挽青能感觉到簪下跳动的脉搏,这回终于没忍住,直接给吓哭了。
惊恐的摇头,泪往外流,“对不起王爷……”
“对不起什么?不就是恨本王吗?”恨他的人多了,想杀他的也数不胜数,然而能让他心甘情愿帮她刺杀的,却只有苏挽青一个。
他很生气,然而苏挽青情绪崩溃,他只得丢了发簪,“你抖什么?今日不是很能耐吗?会爬树会翻墻,能逃跑还敢杀本王?”
“我没有要杀……”
赵谦牧笑道:“动簪子了还没有?本王是瞎吗?”
“呜呜呜……”
赵谦牧横她,“不许哭——把泪给本王收回去。”
苏挽青极力想忍住,抽了抽鼻子声音下了,可是真的太伤心了,停下没一会儿没憋住啜泣一声,就像打开了阀门一般,泪水断了线往外流。
她怕赵谦牧生气,边抹着泪边道歉:“对不起王爷……泪它不听我的呜呜呜……我没有要杀王爷……是、是王爷解束袖,我怕……所以才……”
她抽抽嗒嗒的可怜,但今日也着实气人。
赵谦牧扒开她的手,“别抹。”手臟不知道吗?再擦眼睛别要了。
赵谦牧从她枕下取出帕子,边给她擦脸,嘴裏边嫌弃:“这就怕了?本王可什么还没做。”自己反而一身的伤。
她生来就是克他的。
赵谦牧多少年没人能让他流血,都快忘了这种滋味。
关键她还敢点头。
“怕。”她呜咽着,委屈巴巴的开腔:“王爷上回马车也这样绑我,我都做噩梦了……”
梦见被绑,他扯她衣裳,甩她之后威胁要睡她,总之梦裏都不善良。
赵谦牧自己刀枪不入,以为是小打小闹,没曾想倒给她留下心理阴影了,他本无绑她之意,然而此时……
看着苏挽青泪流不止的可怜样子。
烦。
好烦。
真的烦。
明明哭着也好看,却忽然不想看她哭的样子。
赵谦牧扭曲的情绪一闪而过,厌烦她道:“娇气!”
苏挽青眼圈红红的,也不反驳,因为哥哥也总这么说。
赵谦牧垂眸看她,见她睫羽沾着水汽,难过的不行,“那你今日可知错?”
刺人是她的错,但逃跑不觉有错,苏挽青心裏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这么说,否则又要生气。
于是口头示弱:“知道的。”
他坐起来,眼皮未抬:“不准备交代一下?”
既然被捉,他必定掌握了证据,这些事情如今也没瞒下去的必要,要交代其实也简单,把哥哥摘出去,其余什么都可以说。
苏挽青乖乖的把一早筹谋的逃跑计划,从逼温氏离开,到长欢县主,最后绘制暖香阁路线都说了。
赵谦牧听完都未动,从始至终瞧不出脸上什么情绪,表情相当冷淡。
对,就是冷淡。
不点头也不摇头,就那么看着她。
但不知为什么,就是这样的註视让苏挽青感觉又一次被看透。
苏挽青仰面躺着,被窝温度逐渐冷却。
她想挪挪挨着他的腿,谁知一动赵谦牧垂眸,笑了,面无表情的脸上因为这一笑,终于就像破开了裂痕,冰封之下展露出汹涌情绪。
“没了?”他问。
苏挽青心裏发慌,却更不想牵连哥哥,覆摇摇头再一次肯定,“没、没了。”
“晚晚,真话伤人本王却乐意听,假话再好只会让人生气知道吗?本王在给你机会,是没了吗?”
苏挽青抿唇,几番犹豫恐惧都被亲情压下。
哥哥有勇气不听父亲劝阻,与赵谦牧为敌,来给她一线生机,如今事情败露,自己怎么能转头出卖哥哥?
所以她坚持没了。
“很好,”赵谦牧笑裏含着几分戾气,“苏挽青,你很好。”
赵谦牧此生最恨欺骗背叛,若是旁人此时早就横尸荒野,她该庆幸自己对她有几分心思,赵谦牧闭了目。
片刻后睁开,一边看她一边取出张小片纸,用最温柔的声音说:“那这是什么?”
黄色的信封置于眼前——
水染的字迹墨色晕染,依稀可以分辨出几个字。
苏挽青瞧见瞪大了眼睛,像受了什么刺激忽然坐起,赵谦牧不疾不缓欺压近前,身高优势即便坐着,阴影也能将她完全笼罩。
他与方才相同的怒色。
伸手攥着她手腕,轻揉拂过她碎发,凉薄的唇吻过她耳畔,声音低沈似充满诱惑的迷境,“晚晚,你现在告诉本王,城门等着你的男人,他是谁?”
若非那日他隐匿在城门边的福满楼,苏挽青走后晚归一步,看见他瞧苏挽青那一眼,可能就真叫他蒙混过来。
庆幸的是赵谦牧发现了他,遗憾的是此人心思缜密,探察至今一无所知,这是十多年来头一个,叫赵谦牧有些忌惮,且与苏挽青关系匪浅的人。
苏挽青呆了。
呆的一动不动。
然而回过神来,也知道赵谦牧发现了所有,绝望极了。
“……我哥哥。”
赵谦牧闻言一楞。
原本积攒起来的满怀不满,忽然一下去了大半,他是记得苏礼之有一子,不过扬州传闻苏少卿人有些……不正常,呆闷榆木多年未语。而他城门看见的那个与苏挽青不像,也会说话,被沈念欢找茬简直气死人不偿命。
所以他一时没想到。
赵谦牧松了眉头,“亲哥哥?”
“恩。”那是自然。
她看性软,实则冷淡,与族中兄妹皆不亲近,能让她维护说谎的哥哥就只有苏少卿。
苏挽青很无法理解,为什么他气与不气,情绪这么多变,快的她根本跟不上思路,但她担心此番逃跑牵连哥哥,瞧着赵谦牧还算稳定,便试探道:“那王爷能放过我哥哥吗?”
“你如今该求放过的,可并非本王。”
苏挽青不解,却敏锐意识到不对。
赵谦牧也没瞒她,“沈念欢此人出自宫廷,为达目的杀人不眨眼的地方,你当知道她并非想帮你,此番你若出城结果只有一个……”
——那便是死。
“如今你未去,苏少卿却在。”对上沈念欢可想而知。
苏挽青脸色骤变,手心发凉,哥哥虽然会武却孤身一人,寻常看着与人无异,但的确性格不太正常,反应也慢。
她无法想象遇上刺杀,苏少卿能否平安逃脱。
几乎下意识的苏挽青抓住赵谦牧,烛光之下脸庞过分白皙,结巴道:“求王爷、救我……哥哥!”
这世上真心疼她之人,也就这么一个了。
赵谦牧默默听她说完,抬头将她脑袋按在胸前,嗓音温和低沈轻缓:“可以。”
男人胳膊有伤,至今未处理,此刻弥漫着淡淡血腥,闻着异常难受,但有求于人苏挽青不敢拒绝,静等下文。
父亲说:“在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你求到了什么,相对于的就要给什么代价。”
这话她一直记得。
赵谦牧低头,看她仰头望他,睫羽湿软,沾了水光的泪痣迷人,哪怕他刻意碰她腰带,苏挽青也只是红着脸忍受,再无一点倒刺,乖巧的不可思议。
赵谦牧微不可察的弯唇,又抓住她一条软肋,手指轻柔滑过她眉眼,“不想苏少卿出事,可以,但明日婚礼——晚晚知本王想要什么?”
“……”苏挽青不着痕迹的拧眉,婚礼?她给忘了。
但还是听他话点头。
“先给本王一个承诺。”赵谦牧手搭在她身上。
苏挽青不适的皱眉,却软声应他,“王爷,我会嫁你。”
“很好。”赵谦牧握着她腰肢,闻言越发爱不释手,即便心中心神激荡,面上依旧相当淡定,“本王保苏少卿无事,至于叫不叫你见他,希望晚晚让本王看到你的诚意。”
苏挽青抿唇,全无一丝锐气,“恩”了一声被他松开,又乖乖巧巧的说:“好。”
被捉的那刻,苏挽青便知道有此结果,即便赵谦牧不救哥哥,自己也逃脱不了嫁他的命运,但为了自己这份乖顺他救了。
苏挽青儿时父亲多忙碌,母亲又严苛。
每每学习疲累忍不住哭泣,都是哥哥一边厌烦嫌弃着她,一边背着她满屋子哄,别人都说苏少卿得了“语迟”之癥,这辈子註定冷漠无情,只有苏挽青知道她有一个很好的哥哥。
如果嫁赵谦牧能得哥哥一命,她认了。
赵谦牧浅笑,吻过她眉眼,“乖晚晚,不谢。”
他似乎很喜欢叫她乖和安静,苏挽青虽参不透他,却能感觉到他每每高兴,眼睛裏闪烁的诡异光芒之下,藏着的是一颗扭曲的心。
等赵谦牧走回,苏挽青似被抽干了力气,一下瘫倒在床。
……她知道她再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