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成亲
第二十四章成亲
赵谦牧出来时夜色正浓。
之前为配合苏挽青逃跑,承光殿并未有多余的装饰,但因为如今事了马上婚礼,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殿外红灯笼悬起,红绸飞扬。
映着红红的烛光,漫天雪花似乎都变的温柔。
疤叔拧着眉头等在廊下。
橘红站在疤叔身后,偶尔忍不住往裏面看一眼。
听到开门声疤叔抬头,“王爷出来了。”
橘红跟着松了口气,赵谦牧的眼光掠过她,橘红瑟缩着身子躲了躲。
方才苏挽青被欺负的狠,哭叫也厉害,呜呜呜的声音像要断了气的猫,橘红听着心疼的不行,就去外院请了疤叔。
赵谦牧显然把她的心思看穿,如今目光并不和善。
“王、王爷。”
橘红强忍心慌给他行礼。
赵谦牧难得没有计较,指着她说:“你去陪她,把炭加上。”
冬夜天寒,他抱苏挽青的时候,她浑身凉飕飕的,比起寻常人她的确要更畏寒,而且胆小,苏挽青不让他陪,但没人看着势必要怕。
这些心思橘红不知,她也只以为王爷叫自己进去,更多的原因是……看着姑娘,莫叫人再跑。
橘红赶忙应“是”之后,进去了。
疤叔这才来推他,嘴裏嘆息一声说:“王爷,姑娘家是需要哄的。”如此再三压制恐吓,留得住人,却得不着心。
疤叔也是没忍住才劝了一句,这也是他有自小照顾赵谦牧的情分在,换了别人没人敢这么说。
赵谦牧脸色淡淡的,“那本王可不会。”
“怎么会不会呢?”疤叔笑:“老王爷哄了老王妃一辈子,您小时也是瞧过的呀!好几回您被忽略的彻底,还和老王妃抱怨过。”
若非如此,老王妃被一箭射杀,怎会万分悲痛不可置信,以至于死不瞑目。
对于一个满心憧憬美好的女子而言,最痛苦的不是失去,而是得到后再失去的每一个日夜,煎熬的对过去产生怀疑。
老王爷娶了她,宠了她,最后在她喜欢他的时候,丢弃了孩子,射杀了她。
老王妃恨的不是死亡,而是丈夫的舍弃,这是最疼的。
想到这些疤叔楞了楞,后知后觉的看向赵谦牧,嘆了口气。
轮椅之上赵谦牧抬起黑眸,他什么话都没说,微微勾起的薄唇却显得可怕,“所以本王非他。”
当年赵衍对妻子极尽宠爱。
可这又怎样?爱情敌不过权势,终用妻儿性命开路,铺成后来的洛水大捷。一场战乱后所有人为胜利欢呼,可有多少人记得温氏被敌人用刀剑划破肌肤?
深痕一道一道,血流满身,被吊挂在城墻任人辱笑,光是想一下就觉凄惨,更遑论赵谦牧亲身经历。
也正因这份绝望他的心思扭曲。
看上一个姑娘,没学会呵护,先学会了占有。
疤叔不敢再劝,赶忙转移了话题:“您让裴望救的男子救回来了,如今在藕香榭安置”
那人也是嘴硬,裴望又威胁又利诱,都不曾张口。
是疤叔送饭时瞧了一眼,觉着少年气质干凈,不似王爷想的那般,是和姑娘私奔的男人。疤叔好生和人讲了苏挽青的近况处境,人家这不就言明是苏家的长公子,为救妹妹而来。
当哥哥的以身犯险,确比温氏那个母亲靠谱一些。
苏家二老为人有待商酌,但不得不承认,一双儿女的确生的灿若风华,各有风姿。
“老奴问过身份,他是苏姑娘兄长,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人。”
“本王知道。”
疤叔迟疑片刻,才缓道:“姑娘方才哭的伤心,心情定然不好,如果知道兄长来了,定能开怀,如今王爷你看……”是否把人放了,兄妹团聚?
只是这话没说完,就被赵谦牧打断,“苏少卿之事先行压下,明日后再说。”
明日后?疤叔瞪大了双目。
不过很快反应过来,明日后……那不就是婚礼后吗?
疤叔知他心思,是怕横生枝节,所以事成之前扣下苏少卿,牵制姑娘,只是夫妻之间用利益换取得了一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疤叔有心再劝,却见雪色之下赵谦牧神色平和,毫无避讳,强硬的态度坦坦荡荡。
疤叔无可奈何,应了,却又提起另外一件事:“对了王爷,长欢县主来了!如今人在前厅。”
“沈念欢?”
“……是。”
赵谦牧拧眉,“沈从安做什么吃的?”若非顾及沈从安救他一命,就沈念欢这般纠缠之法,早就被他一刀抹干凈了。
可这种事情疤叔想想也就算了,真不敢出手。
沈念欢手持长公主玉牌,一般人的确动她不得,疤叔低头看着地面。
赵谦牧抿直了唇角,声音听着并不愉悦,“推本王过去!”
待客之所,潇然堂。
此刻点着烛光亮堂堂的。
丫鬟左右各一排,手裏捧着兜风暖手之物,沈念欢一袭华丽宫服,端着盏茶,神态傲居的品着。
待到疤叔极高的一声“王爷到”,所有人都看来。
唯独沈念欢头都未抬。
自一入城起她就这番姿态,别人只当沈念欢不愧是县主,气质高贵,只有赵谦牧知道,这不过是她为达目的,自以为聪明演的一场戏。
待他进去沈念欢才抬头,“靖南王!”
她来这裏并非偶然,是裴望从她手裏抢了人,下头回禀给她一路追过来的,赵谦牧早有预料,也不和她拐弯抹角,“说吧,何意?”
沈念欢挑眉,“王爷当知,你府上抢了我的人,来此何意不用多说吧!”
赵谦牧接过茶,并不予理会,态度可算轻慢。
沈念欢虽心有不快,但宫闱见的事多了,也能承受,“不过一个苏少卿,这事可以先就不提。”
苏少卿虽生的不错,合她心意,但沈念欢也不是会为男色冲昏头脑之人。
此番前来,本就是把苏少卿当作见赵谦牧的借口而已,沈念欢理所当然把这事丢下,“我要说的是另外一件……”
赵谦牧抬眼看她,静待下文。
沈念欢轻咳一声,拿捏了姿态,“我知王爷不喜念欢,但自来世家名门姻亲,几个能随心而行?”
“您喜欢苏姑娘要养便养,要纳便纳,我不会约束王爷。王爷亦知我有心喜之事忙碌,不会和别的妻子一样,痴缠于王爷。娶苏姑娘您面对的是长公主怒火,可娶我——王爷的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不是吗?”
听完这句赵谦牧笑了下,凝视着聪慧在她眼中闪烁,依旧没有接话。
沈念欢被他笑的顿了一下,转而拧眉一瞬,参不透情绪,事态紧急只能面上愈发柔和,和他理性分析:“王爷兵马再强终究不过属臣,安宁时的权大只会让人忌惮,违抗长公主挑起事端也会沦为罪人,所以和沈家这门亲结下方为上选。”
“我不求王爷之情,只要靖南王妃之位。”
赵谦牧手裏摆弄着茶盏,话音一落抬起黑眸,深深看着沈念欢,满不在意的样子让人心裏没底。
他轻笑一声问:“说完了?”
沈念欢默片刻,“说完了。”
“那该本王了。”赵谦牧直起腰,深邃的眼眸完全看不出生气的兆头,出口声音却让人心惊,“县主昨日起,于城外十裏坡埋兵八百,意图挑衅我平城兵防,即刻收监,讯后问斩。”
沈念欢眼睛一瞪,“什么?”
赵谦牧搁下茶盏,一字一顿:“即刻收监,讯后问斩。”
“问斩?”沈念欢一时乱了心神,不过很快稳住声音:“你敢!”
赵谦牧阴翳的光芒一闪而过,对她浅浅一笑,“本王有何不敢?”
沈念欢不着痕迹的攥紧手,“本县主是长公主亲封的县主!”
“这也改变不了你陈兵在外,距城不足十裏的事实。”
赵谦牧恍若看不见她的紧张,“诚如县主所言,安宁时挑起事端只会沦为罪人,你不斩首,何人斩首?”
沈念欢白了张脸,无从辩驳,因为赵谦牧说的陈兵是事实,她派出手下全部精兵,并未想到会被赵谦牧发现。
如今赵谦牧不似说笑,沈念欢也慌了。
她还未享极致荣耀怎能随意命丧他乡,“本县主陈兵是为苏挽青,谁说是挑衅?”
这话一出,赵谦牧神情越发柔和。
他坐在轮椅上映着深夜余晖,殿内静默,有些压抑。
赵谦牧就那么看着她,忽“哗”的一声拂落了茶盏,瓷片四射碎了一地,也击坏了所有人的心防。
满屋丫鬟尽数下跪,独留沈念欢如坐针毡。
对上赵谦牧冷眼,她方知,自己被人套话了。
什么陈兵挑衅,收监问斩,从一开始赵谦牧就知她的目的,如今绕一大圈,不过是为苏挽青……一个身份比她低的贱人。
沈念欢生而高贵,何曾受过这般屈辱,明白了这个真相,怒火中烧。
眼瞅着殿内,靖南王府侍卫持剑在前,面无表情对她冷眼以对,自己身边几个柔弱宫女,根本无从逃脱。
沈念欢闭眼,直接从拢袖一掏,亮出明黄金牌,“本县主手持长公主玉牌,我看今日谁敢动我。”
赵谦牧嗤的一声,宛如恶魔,“抓了。”
“赵谦牧!!”
沈念欢被人抓住,身子一抖。
赵谦牧眉峰似刀,不为所动:“凭你手持什么人玉牌,本王若能叫你威胁,靖南王不当也罢。”
言罢提高音量,呵斥外面:“带下去——”
震怒的话音一落,外头忽卷起一阵狂风。
寒风吹卷着潇然堂外的老树,发出呼呼呼的阴号之声,沈从安就是这时跑进来的,一袭红衣发丝凌乱,呼吸未缓拨开人群,“王爷息怒,刀下留人。”
沈念欢看见来人,眼眶一红,“二哥。”
沈从安侧身,躲过她一扑,俊美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厌烦,然而世家子弟情不外露,很快恢覆自然。
这个动作只有兄妹俩知道。
沈念欢知道性命无碍,也不再心慌,对着沈从安的躲避,讥讽一笑,瞧瞧……若非他们谁也不把她放在心上,自己何至于自小就百般筹谋?
她为沈家付出了十几年青春,最后却仍旧得不到半分好处,京中没了她的出路,想要贵过昔日瞧不上她的宿敌,靖南王府是她唯一的出路。
——她没办法,只能争。
赵谦牧对忽如其来的人面露不悦。
沈从安出身金贵,不比赵谦牧差,然此时恭敬的和赵谦牧行礼,为病重母亲的交代再一次开口:“今日之事对不住王爷,请王爷饶沈念欢一命。”
赵谦牧抬眼,神色暗了又暗,“沈从安!她陈兵过百欲娶吾妻性命,你和本王说对不住!?”
如若他没过早发现,如若苏挽青仍旧出城,那么等待她的就是沈念欢的天罗地网,这般致人于死地的阴辣,是一句对不住就能过去的吗?
这晚除了苏挽青,基本没人消停。
赵谦牧震怒不听劝阻,最终把沈念欢丢进牢房。
沈从安无法,对这个有万千心思的养妹也不是第一次失望,尽力之后只得回家。疤叔那边没有休息一下,送赵谦牧回去换衣之后,马上投身到筹备婚事。
苏少卿那边,他看似不动声响,实则为苏挽青有没有成算?谁也不得而知。
为了拦住苏少卿明日生乱,这也是一个问题,王府上下忙的尽管晕头转向,时间却不会等人,按着时辰天边泛白,似乎阴沈沈的。
橘红期待苏挽青成亲这日能晴朗的天气,并没有如愿,她嘆息着端着嫁衣,走进了承光殿。
苏挽青昨晚辗转半夜,很晚才睡,但即便入梦也并没就此轻松。
迷迷糊糊间她梦见头一回见赵谦牧,彼时黄昏,落霞满天,纪家大门被迫,到处狼藉尖叫,纪肆被狼犬咬的狼狈,最后被人一刀钻心。
赵谦牧握着匕首,用力下旋,血肉粘连的声音不重,却清晰传进她耳中。
而她……
穿着一身嫁衣,瑟缩在风裏,父亲心疼却不敢管她,任由赵谦牧靠近,她听见赵谦牧贴着她耳朵,用随意的声音说:“看见了吗?那就是你不嫁我的结局。”
说着,赵谦牧笑了。
苏挽青吓的一身冷汗,哭叫着从梦中惊醒,看着四周熟悉的摆设,四处布满他生活过的气息,隐隐中带了可怕的味道。
她想起来,这是哪裏,今天是那一日。
对着窗边忽生出来的“喜”字,从骨子裏生出茫然和恐惧,她不知道答应嫁给赵谦牧,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又知道这件事,她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就在苏挽青发呆的时候,橘红从外头走进来,瞧见她坐着就笑了,“姑娘起这么早啊?奴婢当又要像往常一样,要叫您好几次呢!这不,今个为了不耽误事,刻意早来了会儿,没曾想姑娘竟醒了。”
苏挽青没有嗜睡毛病。
但自身体中毒,精神不受控制,有时不经意睡一觉,就是半天过去,像这样早起的时候不多,因此橘红意外。
过来一瞧,苏挽青额头有汗,橘红便明白了大半,“是做噩梦了吗?”
苏挽青眼珠动了动,转过头,看着橘红“恩”了声。
橘红笑:“姑娘,梦都是反的,这您也怕?”
苏挽青没说话。
梦是反的吗?
以前苏挽青是信的,但不知何时起……似乎是遇见赵谦牧,赵谦牧成了她的噩梦,这种话苏挽青就不信了,因为那些事都曾真实发生,一遍遍提醒她,她要嫁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挽青胆子不大,因此害怕也难免。
橘红看出她不大想说,也就不过问,扶着苏挽青坐到床边,“姑娘早些醒来也好,今日成婚可有的忙。”
苏挽青穿鞋的动作一顿,很快恢覆如常。
“您瞧,嫁衣掐着时间修改好了,这回铁定合适。”橘红给她擦着手,指着那边衣裳。
嫁衣早就做好了,苏挽青试过,但前一次哪裏都好,就是胸上穿着紧,苏挽青是板上钉钉的靖南王妃,张娘子重视她,因此在苏挽青的劝解下坚持带回去熬夜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