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是跟着董太后长大的,接受过一定程度的皇室教育,因此明白本朝自和帝以降,天子便已大权旁落,先有和熹太后临朝称君,后又接连数代冲龄践祚……
百余年下来,早已形成了权臣秉政的传统,大家甚至都已经习惯了朝堂上“君弱臣强”的格局。
只是从董卓开始,到李傕、郭汜,再到杨奉这帮白波军头,一个比一个拉胯,出身低微不说,吃相更是难看,动辄便杀人放火,一点儿技术含量都没有,实在是难以服众。
至于王司徒……唉,那个老头儿实在是太倔了。
总之如今天下鼎沸,真要能出个霍光、窦宪那般的人物,恐怕多数人都会乐见其成。
至于自己这个皇帝,只要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那些人敬的从来不是名为刘协的少年天子,而是四百年的大汉江山。
正因如此,他必须竭力保持“明君”的姿态,才能勉力维持住朝臣心中的那点儿期待。
其实刘协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边的人对一众关东诸侯并没有多少恶感……尤其是河北的袁绍。
此人出身名门,少有贤名,如今既是士林领袖,又是虎踞四州的强藩,论名望、论家世、论实力,放眼天下无出其右者。
真要由他站出来主持大局,又能有多少人反对?
到时候此人便是想换了自己这个皇帝,只怕也不会有多大的阻力……起码比当年的董卓肯定要小得多了。
再者说了,本朝接连六位天子冲龄即位,不少都没留下子嗣,每逢遇到这种情况都是从旁支宗室里遴选宗子继位。
至于选谁不选谁,还不是当朝权臣说了算?
即便是他的父皇也是因桓帝无嗣,由桓思太后从旁支里挑出来的,就更别提他自己这个皇位了。
若不是董卓为了巩固权势,废了兄长刘辩……唉,就算再换一个人来又能如何?
思来想去,刘协觉得眼下也就曹操还算靠谱些。
此人祖上虽世食汉禄,可真要说起来,出身却不算太高,何况从其祖父那辈论起,也能算是半个自己人。
再加上其早年便是个不畏强权的能吏,这些年立足兖州后更是对自己恭敬有加,时常遣使赴长安觐见,不论是能力还是态度都可圈可点。
而且他还听人说起过,当年关东组建联军讨董,各路诸侯皆逡巡不前,唯独曹孟德引兵奋力西向,虽然因兵微将寡打了败仗,但好歹是真心想做事的……
可即便对曹操的观感再好,刘协也不敢全然放心。
一来他与曹操本人接触甚少,知之不深;二来也是听说曹操与袁绍乃是少年旧交,当年在雒阳时便往来密切。
如今他虽然表现得好像是以自己为主的样子,可与冀州的关系到底有多深,谁又能说得准?
万一他与那袁本初早有默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又当如何?
因此在刘协心中,曹操目前只是一个可以拉拢的对象,还不能算是值得托付大事的人选。
当然了,写军报的关平肯定不知道天子心里那些弯弯绕,他只是将事情的发展如实记了下来。
袁尚在递上表章后也没闲着,冀州大营中每日人喊马嘶、甲兵列阵,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整军入城清君侧的架势。
面对他这种咄咄逼人的姿态,不论是三州的使者,还是朝中的公卿百官都觉得有些过了,可出于各种各样的考虑,即便是杨彪、赵温这些位列三公的元老大臣,也没有再明确站出来反对。
说白了,如今在安邑掌权的白波贼到底是什么德行,他们这些朝臣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在河东的几个月里,天子顶多就是过得比较憋屈,可剩下的人说句忍辱负重都算轻的了。
缺衣少食尚在其次,动辄还要遭受白波将卒的辱骂殴打,甚至在抵达安邑的第二个月,就有一位尚书台的尚书,被几个白波军校尉当街殴打致死。
城外的袁显甫毕竟是士族子弟,老袁家的底子在那儿摆着呢,就算再横行跋扈总归有个度,怎么也比那帮黄巾余孽强吧……
而且他们是真的不想再吃“肉脯”了。
在这种情况下,刘协不得不亲自下场。
他先是对袁尚“忧心君父”的“忠直之举”表示了肯定,随即便温言婉拒了移驾冀州大营的提议,只说若袁尚实在放心不下,可率一队人马随驾值守。
然后也不待冀州的使者反应,便直接给袁尚授了一个黄门侍郎的官职,算是让他出入“宫禁”更加名正言顺。
张昀看到此处,忍不住摇了摇头。
黄门侍郎秩六百石,掌侍从顾问、传宣诏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属于常在宫中行走的天子近臣。
想来那位少年天子也只是随便给了个官职,先定下君臣名分……毕竟袁尚眼下虽为一军主帅,执掌数万兵马,但依旧是个“白身”。
本来这也属于一个中规中矩的操作,毕竟“还都雒阳”这件事还没走完呢,就算是要论功行赏也得到了地方再进行。
在原本的历史中,刘协抵达雒阳之后就一口气封了十几个列侯。
何况袁尚如今连个孝廉都不是,年纪也未满二十,一般来说就算出身再显赫,顶多也就是先给个郎官挂职,再逐级晋升。
从这个角度来说,黄门侍郎确实不算低了,毕竟两年前的钟繇也不过是个黄门侍郎而已。
估计刘协还觉得自己出手已经很大方了。
可关键在于如今乃是乱世,袁尚天天跟着他爹,哪会看得上一个六百石的侍郎?
这些年来他跟自家大哥勾心斗角,眼里盯着的都是河北的基业,退一步来说,邺城幕府里的中郎将、校尉比比皆是,一个州府的从事都是六百石。
虽说这些官职多是袁绍私署,比不上朝廷的正宗,可乱世之中,有兵有粮就有权,没兵没粮则是待宰的羔羊,哪怕是三公九卿……甚至是天子也不例外。
事实上,袁尚也确实没把这个什么黄门侍郎当回事。
在他看来,自己如今是数万冀州军的主帅,生杀予夺皆在掌中,天子要么就别封官,要封便该给个像样的名号,扣扣索索半天结果给了个黄门侍郎……
这是打发叫花子吗?
淳于仲简和文叔正都是中郎将,然后我这个主将是黄门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