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张昀只是略一思忖,便将替曹老板在暗中串联各方的几人猜出了个七八分,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心里很清楚,当前河东的局势跟原本的历史早已是大相径庭。
毕竟当初曹老板迎奉天子时,最大的阻碍不过是杨奉、韩暹之流,都是可以cos减速带的庸碌之辈。
可如今随着冀州大军西进,袁神也算亲自下场了……面对这种巨大的变数,无论是曹老板也好,还是暗伏在安邑的其他几人也罢,行事的方略必然会因势而变。
反正刻舟求剑是行不通的。
想到这儿,他收回了心神,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了手头的军报上。
果不其然,就在四州使者觐见天子的第二天,曹老板便修书一封送往了冀州大营,明明白白地回绝了袁尚的攻城之议,找的理由也是冠冕堂皇:
白波诸将已经幡然悔悟,愿戴罪立功,护送天子还都雒阳;而天子仁德宽厚,念及众人此前护驾有功,对他们过往的跋扈之举也一概既往不咎了……
既然君臣同心、还都可期,那再大动干戈惊扰圣驾就有点儿不合适了。
张昀看到这儿也不得不感慨,曹老板这一手拉扯玩得确实挺溜。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冀州军此番的来意,可袁神又不是西凉军或者白波军那些军头,有些事儿属于是能干不能说。
毕竟袁神爱惜羽毛嘛,也可以理解。
可你既然要脸,那就别怪人家拿话挤兑你了。
大家都是来“勤王”的,既然天子都说没事了,你还想怎么着啊?
再节外生枝可就有点儿不礼貌了呦……
按袁尚此前的一系列行动来看,他麾下的兵力应该是不足以独立攻取安邑,故而才与白波军在城下对峙,一方面是等着对方粮尽生乱,另一方面也是等着曹老板的“援军”。
结果曹老板来倒是来了,却直接晃了他一手,非但不与冀州军合兵攻城,反倒是站在了天子与白波军一边,甚至还将他接下来动武的名义都给“撤销”了。
在这种情况下,袁尚若再执意攻城,打的到底是白波贼,还是天子的脸面?
真要说起来,这些年里天子孤立无援,被打脸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如果有人撑腰就又是两说了。
而袁尚面对着“天子旨意”和“联军公议”,即便对曹老板再气也只能憋着,同时也彻底失去了单凭武力“迎奉”天子的可能。
恐怕曹老板从一开始就想明白了,此番他“迎奉”天子的最大阻碍,从来就不是白波诸将,而是冀州军,是袁尚,更是站在他们身后的那位“本初兄”。
因此作为应对,他早在出兵之前便预先联络荆、扬、徐三家,搭起了一个“四州联军”的架子,凡事皆以联军的名义发声。如此一来,袁尚就算再骄横也得掂量一下,不敢轻易搬出袁绍的名头来压他。
而曹老板作为联军中唯一亲自出马的州牧,兵力又占据绝对的优势,再加上手腕了得,自然而然便在联军中占据了主导地位。
待到兵临安邑,他没有理会袁尚合兵攻城的提议,而是摆出一副“大汉忠臣”的姿态,主动张罗着入城觐见天子,任谁也挑不出一丝错处。
想必他早就知道了城中各方的态度,故而让入城的王必代表兖州光明正大地站在了天子一边,然后再用大义的名分反过来压制袁尚。
这一套连消带打下来,曹老板不但借助各方分摊了自己的压力,还将冀州军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上。
不过,张昀却并不觉得袁尚会就此认栽。
他此番领兵前来,明摆着是带着袁绍交代的任务来的。前后征战两三个月,一路上破关斩将,临到收获的时候却被人摘了桃子……
若他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便是袁绍再偏爱这个幼子,只怕也要给他一个“不堪大用”的评价。
这等结果对于有意争夺嗣位的袁尚来说,绝对是无法接受的。
何况根据他“原本”的表现,袁尚此人不但颇有勇力,性格上也不是一个肯轻易认怂的主儿。
历史上山穷水尽跑去辽东之后,他尚且还想着要火并公孙康、占据辽东基业以图再起,何况如今正是少年气盛的时候?
按这位袁三少从出生到现在的经历,如果他接受采访,绝对会说得上一句“我实在是太顺了”。
那可真是一点儿亏都没吃过。
如今他手握两万冀州精锐,背后又是雄踞四州的河北霸主,怎么可能吃了曹老板的几个小动作就偃旗息鼓?
袁尚如果真被逼急了,只怕会不管不顾地掀桌子,而一旦他玩砸了,便会引得袁绍直接下场,反正如今河内已经易主,冀州的兵马想要进入河东堪称畅通无阻。
何况就算袁绍自己不来,还有并州的高干呢……这位要是带兵沿汾河南下,估计用不了十天就到了。
目前曹老板应该还没准备好跟袁神翻脸,故而为了避免上述的一系列超展开,只怕还会在适当的时候对袁尚让步。
张昀继续往下看去,发现后续事态的发展,确实如他所想。
袁尚并不是一个单纯的莽夫,在意识到自己的武力不足以压制全场后,没有选择头铁到底,反倒是借坡下驴换了路数。
他没搭理曹老板的第二封信,而是以冀州军主帅的名义直接给刘协上了道奏表,称“谨奉天子诏命,愿与河东诸军同心戮力,共护圣驾还都雒阳”。
这会儿他是完全不提“天子陷于贼手,诏书皆为矫诏”的那套说辞了,也学着曹老板摆出了一副“大汉忠良”的姿态。
刘协见此情况,只得又回信温言安抚了几句,这事儿便算揭过去了。
张昀看到这儿,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好家伙,这下河东的诸位都成“大汉忠良”了,真可谓是“众正盈朝”啊……
唯独刘协这个天子在一群“忠臣”之间,怎么看怎么憋屈。
毕竟哪一家“忠臣”他都得罪不起。
接下来围绕着“还都雒阳”走哪条路线,各位“忠臣”再起争执。
曹老板奏请圣驾可自安邑南下,经陕津渡河,走崤函故道入河南尹,沿洛水直抵雒阳。
袁尚则表示反对,认为这条路太过迂回,且陕津渡口规模有限,加之水急船少,数万人马、公卿百官,以及天子的车驾和大量的辎重,渡河得耗到什么时候去?
他提出圣驾既然已经在河东了,便当取道轵关陉入河内,自孟津渡黄河,再抵雒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