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线不仅路程更近,而且孟津渡口规模更大,舟船也充足,沿途还有河内之粮供给队伍,怎么看都是不二之选。
是仪与关平本就是来站场的,对他们来说,走哪条路都无所谓,便没有说话;蒯越则是在此事上附和了袁尚;朝中的公卿百官,除却缄口不言者,其他大半都明里暗里支持袁尚的提议。
刘协原本可能有些自己的盘算,但见此情景也只能选择“俯从众议”。
张昀读到此处,轻轻点了点头。
这倒也不奇怪。
袁家四世三公的名望摆在那里,朝中百官多是关东世族出身,骨子里肯定是更亲近袁氏。即便曹老板提前落子,可这份根深蒂固的影响力也不是能轻易抹平的。
曹老板当然也明白这一点,眼看风向不对,当即上表承认了自己思虑不周,转而同意了袁尚提出的线路。
经此一事,袁尚似乎是开窍了。
他意识到所谓的“四州联军”并非铁板一块,而自家累世积攒的名望更是一个极大的优势,自己之前没有好好利用,反倒是一味恃强斗狠,确实是落于下乘了。
还是淳于仲简说的对啊……
想到这一层后,袁尚赶紧按之前己方的商议,又给刘协上了一道表章,提出韩暹、胡才等人虽然有护驾之功,可他们出身草莽、骄纵成性,麾下士卒军纪涣散,此前欺凌公卿、擅权乱政之事还历历在目……
让这种货色随侍圣驾左右,他“夙夜忧思”,“窃为陛下不安”。故而“恳请”天子移驾己方营中,由他亲率冀州精锐护持,方能确保万全无虞。
张昀看到这儿,不禁眉头微挑。
果然来了,袁尚这小子先是借坡下驴,再拿还都的路线投石问路,眼见己方占了上风便乘胜追击,打算借着护驾的名义,把天子控制在自己手中。
怎么说呢……
手段虽然简单粗暴,可只要能达成目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就是以势压人啊!
只不过此事确实很敏感,其他人又不是傻子,谁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算盘?
是仪和关平在觐见天子之后并没有随王必一同出城,而是在城中四处“刷脸”,故而也理所当然地参加了讨论此事的“朝会”。
听完袁尚提出的新“建议”,是仪最先开口表态,语气四平八稳:“圣驾行止干系社稷,自当由陛下乾纲独断。”
“臣等作为外藩使者,惟陛下之命是从。”
关平作为小年轻,本来也想跟着是仪来一句“臣附议”,结果却被已经气炸了的杨奉直接打断了:“陛下!”
“臣等护卫圣驾出生入死,忠心可鉴日月!”
“那袁显甫初来乍到、居心叵测,圣驾安能轻易入其营中?”
“万一有失,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韩暹、胡才也是脸色涨红,纷纷出列附议,言辞一个比一个激烈。
他们心里很清楚,一旦天子入了冀州军营,自己这帮人可就一点儿筹码都没有了,再离了河东去到雒阳,那跟砧板上的鱼肉又有什么区别?
刘协端坐主位,面上波澜不惊,却已将所有人的反应都尽收眼底。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傀儡,经验何其丰富?
从董卓、王允到李傕、郭汜,再到如今的白波诸将,什么样的权臣都见过,比这更险恶的处境也经历过,又岂能不知自己移驾冀州大营意味着什么?
他明白此刻绝不能轻易表露态度,毕竟若是答应了,便是自投罗网;可若不答应,不但是拂了袁尚的面子,也会让心向袁氏的朝臣惴惴不安。
更何况袁氏固然是居心叵测,可其他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坐在这个位置上放眼望去,满朝文武、四方使者,哪个不是顶着“大汉忠臣”的名头在各打各的小算盘?
在这种情况下,最重要的就是将一碗水端平……因为他实在拿不准,到底谁才真正靠得住。
白波诸将?
对于他们此前的种种行径,自己不过是迫于形势选择了不计较,又不是真的忘了。
刘协心中非常确定,这帮人就是贼性难驯,一旦没了外部压力,对自己这个天子很难说还会有几分敬意,就更别提对朝廷的忠诚了……
他们之前可是黄巾贼寇!
不论是杨奉、韩暹、胡才,还是已经死了的李乐,在刘协心中也就比那些他最痛恨的西凉军头稍好一些。
眼下不过是借他们的势,挡一挡外面的虎狼罢了。
那以曹操为首的四州联军呢?
刘协承认,自己对这几方势力的观感并不算差。
尤其是刘备、刘繇两位宗室州牧,这几年岁岁遣使进贡,再艰难的时候也没断了心意,确实有翊扶汉室的诚心。
可如今他们两家在河东的兵马加起来还不足千人,根本撑不起场面,就算观感再好,指望不上也是白搭。
荆州的刘表又和上边两人有所不同。
虽然同为宗室州牧,对朝廷的态度也算恭顺,但刘协可没少听说其人在襄阳郊祀天地、礼乐自专的传闻……
身为一州牧守却行天子之礼,其心中所思为何不问可知。
再看荆州此番派来的使者,虽然是跟着曹操一起来的,可态度却与朝中不少大臣一样,都是明里暗里向着袁氏的。
念及那些一路追随自己颠沛流离的公卿百官,刘协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他知道如今这些还能跟着自己的文臣武将,对汉室绝对是一等一的忠诚。
可对他这个皇帝就不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