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十这天，一场鹅毛大雪席卷了黄河两岸，将河南与河内的山川田垄尽皆裹上了一层银装。
黄河主干道在这一段的水势较大，倒还没有封冻的迹象，不过鸿沟水道的流速相对缓慢，河面上已经飘起了一片片的浮冰。
张昀站在敖仓残破的城垣上，望着茫茫一色的旷野，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而不散。
算一算，他已经快在敖仓这边挂机两个月了。
这段日子可以说是他穿越以来最清闲的时光。没有堆积如山的公文等待批复，也不必忙着琢磨怎么攀科技树，而且军中各部也不需要他操心。
黑云军归张辽统辖，水军由周泰掌领，隔壁营中的凌操更是把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没有给他任何插手的机会。
于是乎，他每日里除了翻看从各方传回的情报，便只剩下了四处瞎溜达。
两个月下来，他已经把敖山上上下下都转遍了，甚至还专门去荥阳和成皋各转了一圈。
实在无聊的时候，他甚至基于某些对他身份的流言，想过把后世的封神演义，还有洪荒流的小说搬过来，整合出一套严谨的华夏神仙谱系。
再搭配上要到南北朝时期才会出现的内丹之说，和练气、筑基、金丹、元婴这种不明觉厉的修行体系，混个“天师”、“教主”之类的名头，完全不是难事儿。
日后龙虎山天师府的“张”，便不是张鲁之张，而是他张昀之张；又或者直接在武当山开宗立派，连道号都是现成的。
当然了，这些念头他也只是想想而已。
穿越过来好几年了，张昀对汉末的风俗世情也是越发了解，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汉朝其实具有政教合一的特点。
在思想领域，天子可以类比为教皇或是教宗，朝廷那些出身世家的高层便是枢机主教，这些人不但掌握着释经权，还垄断了谶纬神学和天人感应的解释权。
祭天封神属于天子才能做的事儿，尤其是在黄巾起义之后，张昀作为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士子，即便已经登上了一州长史的位置，可若是私编神谱、妄谈上古之事，然后还敢杜撰谶语，那基本上和直接造反也没区别了。
这种犯忌讳的事儿，即便是刘备再信任他，也得琢磨琢磨他这是想要干什么。
故而在这段时间里，张昀只是拣了些后世的天文学常识，专门用竹简写了数卷，其他仙佛志怪的内容是一个字儿都没动。
至于他选择用竹简而不是纸张，主要是为了追求仪式感……其实在此期间，他更想把《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给搞出来，只可惜确实没那个本事。
除了这些比较扯淡的闲篇儿，他作为一军主帅，当然也有一些正事儿需要考虑。
此番出使前前后后已经用了近四个月，甚至比他当初计划的还要长。
出发时携带的粮秣，即便已经留出了不少冗余，且这两个月驻营期间也都是尽量节省，可毕竟是数千张嘴人吃马嚼的，如今已不足九万石了。
倘若河东那边再拖上一阵子，只怕最后能送到天子手中的，也就能剩个六七万石……
这帮白波贼可是真能扛啊！
好在他临行前便想到这趟出使或将迁延至冬季，因此不顾旁人异样的目光，下令备足了冬衣寒具，故而也使得麾下的一众士卒免受冻馁之苦，甚至还有余裕匀出了一部分送到隔壁营中。
就这么晃晃悠悠又过了八日，到了腊月十八这天，他再次收到了关平遣人送来的军报。
安邑距离敖仓虽算不上太远，但不论是走崤函古道还是轵关陉，路况都远不及关东平原。
天下太平的时候还好，可如今战乱频仍、道路失修，驿站系统也已经彻底崩溃，即便是一路上顺风顺水，也得走个十天半个月的。
张昀先是检查了一下信囊上的封泥，见到完好无损后也没着急拆信，而是看向面前的信使：
“你此行走的哪条路？一路上行了几日？”
信使拱手答道：“回禀长史，属下走的是轵关陉，一路上紧赶不歇，走了整十日。”
哦……
那这份军报就是腊月初八发出来的。
张昀点了点头，又问道：“我听闻河东匈奴人近一段时日甚是活跃，还与冀州军多有摩擦，你一路上可曾遇着什么麻烦？”
信使摇了摇头：“属下在闻喜和绛县一带确实见过匈奴人，不过都是些平民百姓，并未遭遇匈奴的兵马。”
“听沿途乡人说起，这一个多月里冀州军与匈奴人在绛县地界打过几仗，不过规模都不大。且属下还在安邑时曾隐约听闻，天子已下诏命两边停战了。”
张昀眉头微挑，没有再多问，一挥手便让信使下去歇息了。
待帐中只剩下他一人，张昀拆开了信囊，拿出其中的信函随手一抖楞，发现这次关平的军报又是写了满满当当的三大张纸……
他忍不住低声笑道：“嘿，这小子……自家产的东西，还真就可劲儿造啊？”
可待他逐行看过去，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收了起来。
还真不怪人家关平啰嗦，主要是在这段时间里，河东那边确实发生了太多的事儿。
这份军报基本是按时间顺序写的，开篇就是大军渡河之后，曹操趁着各部修整之际，召集了其他三州的使者议事。
曹老板表示为人臣者当恪守人臣之道，大军抵达安邑后应设法先入城觐见天子，“申勤王之意，明臣子之心”，最好是能得了天子的明旨再定下一步的行动。
这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活脱脱一副大汉忠良的模样。
是仪最先表示了赞同，而蒯越虽然没明着说反对，却主张此行还是应与冀州军通力配合才是正理。
何况天子陷于贼手，白波军与冀州军厮杀月余，城中戒备森严，又怎肯轻易放使者入城觐见呢？
对于这个问题，曹老板在话里留了不少余地，只说冀州那边他当然会去联络；至于入城之事，他则表示只要大家同意了，便遣人去与白波诸将通个气儿，如今勤王大军压境，想来对方也不敢不答应。
虽然曹老板在会上表现出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但会后关平在私下里跟是仪聊起来时，二人都觉得没那么容易。
毕竟如今两边仗刚打到一半，白波军哪会不防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