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丑这句“倾巢而出也不惧”虽然说的豪气冲天,但潜台词其实是攻城就不要想了,还是考虑自保吧……
袁尚没有说话,看了淳于琼一眼,重重坐回席上。
就算打得赢又如何?
打赢也不代表能达成目的啊……
更何况对面站的是天子、是四州的联军,真要打起来,赢了也是输,输了更是万劫不复。
淳于琼一时间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袁尚的问题,便转头对文丑说道:“叔正莫要忘了我等此行到底是为何而来。”
“咱们是来‘奉诏勤王’的……此前只有那些白波贼也就罢了,如今对面可是站着兖、徐、扬、荆四州之人,真要打起来我等与当年的董卓何异?”
“你莫非是想担个‘犯上作乱’的名声?”
那能一样吗?
文丑本想再说些什么,可看了一眼上首脸色铁青的袁尚,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淳于仲简说得倒也没错,仗能不能打赢先搁一边,可若不想落得跟凉州军一般声名狼藉,就不能轻易开战。
起码不能这么二话不说便开战。
唉,师出无名啊……
目前的局势实在太被动了,己方兵力本就不占优,对面还有城池可守,再加上曹孟德来了之后,想必城中的粮秣又能支撑些时日,这仗还怎么打?
何况一旦动起手来,再被扣上一顶反贼的帽子,也绝非主公所愿见……
帐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其实自曹操站队的那一刻起,冀州军这边强攻安邑、掌控天子的选项,便已经被彻底掐死了。
淳于琼又沉吟了片刻,才上前一步,压着声音对袁尚道:“公子,事到如今对面不仅有曹操,还有荆、扬、徐三州的使者,甚至就连天子本人只怕也已经乘势而起,咱们若再出手,便是与多方为敌。依某之见,不如就……认了吧。”
“认了?”
袁尚猛地抬头,眼中几乎就要冒出火了:“凭什么?!
“这天子当真是忘恩负义,难道他忘了此前的白波贼是何等跋扈,他又是受了何等的欺凌?”
“若不是我领兵西进、连战连捷,将那群贼寇逼到了绝境,他们又岂能如此乖觉?”
“这时候倒做起好人来了?!”
淳于琼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公子,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您想想,白波诸贼此前为了争权,明明已经人头打出狗脑子了,怎么这次对上了咱们反倒如此同仇敌忾?”
“还有那曹孟德,明明是刚带兵赶来,怎么就能这么快与他们达成了默契?”
“依某看来,十有八九是朝中有人在其中穿针引线……便是借着咱们大军压境的势头,向那几个白波贼递出了结交之意,甚至是许诺了什么,才能让这几人支撑到了现在。”
袁尚咬着后槽牙问道:“会是谁?”
淳于琼被他这个略显天真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能做成此事的人……那可就太多了。”
“就说太尉杨彪吧,且不论四世三公的高第,只看其本人的名望比之本初公尚要高出一筹……何况弘农距河东不过一河之隔,他们杨氏若想与白波诸将搭上线,又有何难哉?”
“除此之外,尚书仆射裴茂乃是前度辽将军裴晔之子,本就是河东望族,亲眷故交遍布州郡……”
“其余诸如侍中钟繇、杨琦,侍郎丁冲,左冯翊韩斌之辈,皆是智勇兼备,又出身世族高第,怕是随便哪一个都有说动那群白波贼的本事。”
袁尚听罢,沉默了片刻,脸上渐渐浮现出狠厉之色,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甘心!”
“我欲即刻修书与元才,让他领兵南下相助!”
他口中的“元才”,便是年初新上任的并州刺史高干,也就是他表哥。
袁尚这会儿已经有些上头了,也不考虑什么手段、分寸、后果之类的,就想着让高干提兵南下帮自己掀桌子。
西凉军做得,白波军做得,偏我冀州军就做不得?
等我抢到了天子,倒要看看谁才是“反贼”!
淳于琼略一思忖,委婉地说道:“公子,高元才年初刚领兵收复了太原、上党二郡,又接连抚平河西、雁门数县,正是地方初定、百废待兴之时。”
“何况出兵之前,我还听说牵子经曾传信邺城,常山、中山一带有鲜卑部族南下抄掠……并州本就胡汉杂处,想来河西的鲜卑也不会太安分,再加上如今匈奴人也是异动频频,恐怕高元才已是自顾不暇,未必能抽得出手啊……”
袁尚恨恨地说道:“难不成真就没办法了吗?”
淳于琼冥思苦想了好一阵,才有些迟疑地说道:“公子,要不……咱们先跟对面虚与委蛇一番?”
“他们既然口口声声说要护驾还都,那总不能一直守在安邑城中。待他们出城之后,咱们就说白波贼此前忤逆犯上、凶性难驯,由他们护驾天子安危难料……”
“当请天子移驾至冀州军中,由我等贴身护卫,方可确保万全。”
“他们若是同意自然最好,咱们便能名正言顺地‘护卫’天子;他们若是不肯,咱们就动手将天子抢……‘请’过来。”
“只要天子一直在咱们手中,到了洛阳之后,便可让其下旨让我等卫戍宫禁,其余各路兵马则尽数屯驻于雒阳城外……如此一来,天子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即便有人不服,河内却已在咱们的掌控之中,冀州大军随时可从孟津、小平津渡河南下,他们便是有什么心思也不敢轻举妄动。”
“到了那时,我等何愁完不成主公的托付,掌控不了朝局?”
文丑在一旁听着,差点没翻个白眼儿。
刚才还教训我呢……可你这主意,又与我说的有什么分别?
还不是要动手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