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本来以为曹操领兵一到,定是与冀州军合力攻城,没成想却是等来了四州使者联袂入朝觐见。
尤其是当他听到徐州副使关平奏称,徐、扬二州所筹集的十万石粮秣现在就屯于敖仓之中,只待他还都洛阳后便即刻转运供给中枢,心中更是生起一股振奋之意。
如今天下分崩,有兵有粮才有希望,即便是他这个天子也不例外。
不过他终究是经历了不少大风大浪,心中虽然波澜起伏,面上却还能绷得住,对关平温言嘉奖了几句,便又对众人说起了正题:
“其实朕早已与韩暹、胡才、杨奉诸卿议定,即日便要启程还都雒阳。只是城外的袁卿或与诸将还有些芥蒂未解,以至于兵戈相向,故而至今都未能成行……”
他虽然说的很含蓄,但话里话外都已将“冀州军违抗圣意、执意兴兵”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了。
为了增强说服力,刘协还特意传韩暹、胡才入内,当面重申了还都之事。那二人也明白是什么情况,当即伏地叩首,连称愿效犬马之劳,护送圣驾东归雒阳。
代曹操入城的王必又是何其精明之人,见状自然是闻弦歌而知雅意,马上出列躬身奏道:“兖州上下,唯圣命是从!”
“臣这便出城将陛下之意禀明曹公,请曹公与冀州的袁显甫知会此事,使其俯从圣意、罢兵休战。”
另一边,袁尚在收到了曹操的第一封回信后,先是一阵错愕,待回过神来,连忙召淳于琼入帐商议对策。
淳于琼将书信反复看了两遍,又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心中有点儿拿不准。
在他的印象中,曹操对汉室还算忠心,不论是孤身刺杀董卓、出奔关东后首倡义兵,还是在董卓带天子西迁时独自带兵追击……这些事儿都是他实打实做出来的。
这几年随着他征战四方,手段虽然比早年的时候要狠辣了不少,却也没有过什么僭越之举,比刘焉那种封锁蜀道图谋自立的选手可强多了。
当然了,这可能也跟兖州没有益州那种地利条件有关。
更重要的是,淳于琼对于目前袁绍和曹操之间的关系,多少是知道点儿内情的。
毕竟此前他就听袁绍吐过槽,说曹操此人“素有大志”、“未必肯久居人下”。
至于袁绍这话的起因,则是前两年曹操在最狼狈的时候,也依旧拒绝将家眷送入邺城……
可即便如此,在淳于琼看来,当今乱世之中,冀州与兖州依旧算是亲密盟友,袁绍与曹操的私谊更是堪称深厚,纵使在一些事情上有分歧,但还远没有到要翻脸的地步。
这种想法并不是他独有的,不论是冀州文武,还是其他诸侯,甚至是袁绍自己的想法也都差不多。
有鉴于此,袁绍此番遣幼子领兵入河东“勤王”,有意无意间也算上了曹操那份力量。
真要是出了什么纰漏,就让阿瞒就近帮衬一把……他总不至于要跟我抢天子吧?
可此时淳于琼看了曹老板这封信,心中已经隐隐觉得不对劲儿了。
那曹阿瞒只怕是另有打算,未必跟自己这边一条心啊……
不过目前的局势还不明朗,他也不好说这个话,只能先安抚袁尚:“公子稍安勿躁,或许曹孟德不过是先尽人臣之礼,这也无可厚非。且看他使者觐见归来后的行止才好下定论,在此之前我军还是宜静不宜动……”
袁尚确实有被他安慰到,不禁在心中暗忖:“或许那曹孟德只是做做场面上的功夫?”
曹老板倒也没让他们疑神疑鬼太久,只过了两日,第二封书信便送到了。
这封信中的言辞比上一封更加“恳切”,表示自己遣使入城,见到白波诸将皆伏地请罪,愿誓死护送天子还都,而天子则念其护驾有功,对于那些过往的跋扈之举也都不计较了。
然后就给袁尚铺了个台阶:“此事能成,自然少不了贤侄屡挫贼兵之功”、“文丑将军阵斩李乐,连克绛县、闻喜二城,威震河东”、“无有贤侄,则白波诸将万难回心转意……”
接着便是话锋一转:“如今他们既已知错悔改,天子又降下了旨意,贤侄还当以大局为重。”
末了更是用一副苦口婆心的口吻劝他:“我等奉诏勤王,如今这般结果也算是达成所愿,何必再攻安邑?”
“贤侄不若早日罢兵休战,共护天子还都雒阳才是正理……”
袁尚把信看完,只觉得胸口发闷,死死攥着手中的绢书,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此时他脑海中翻来覆去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曹孟德竟真的反水了?
他确实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才按下了独揽大功的心思,等着曹操来合兵攻城,待其赶到后,自己又是主动递书相邀,姿态已经放得不能再低了……
结果那曹孟德麻溜儿站到对面去了不说,居然还转过头来劝自己要大度一点儿?
我最恨的就是别人劝我大度!
死不死啊你!
如今天子、白波贼,再加上以曹操为首的“四州联军”,已经撇开冀州凑成了“还都雒阳”的统一战线。
而他带着数万河北健儿,一路破关斩将赶到安邑来勤王,反倒成了阻碍天子还都的罪魁祸首……
我不是主角吗?
怎么一转眼成反派了?
“气煞我也!”
袁尚豁然起身,将手中的书信猛地掷到地上,跟着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案几,案上的杯盏、令箭、简牍稀里哗啦撒了一地。
“曹孟德!家父待你如手足,你竟如此相负!”
他犹自不解气,又抽出了腰间长剑对着翻倒的案几一通乱砍,仿佛这木案便是他口中的曹孟德一般。
帐中诸将都被袁尚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就连文丑和淳于琼见此情景也没出声,只是静静看着他发泄。
直到袁尚气喘吁吁地停了手,淳于琼才上前捡起了地上的绢书,看完之后也是眉头紧锁,又将书信递给了一旁的文丑。
此时袁尚已经逐渐平复了气息,见淳于琼看完信也不说话,遂开口埋怨道:“前两日你还说那曹孟德只是尽人臣之礼,如今看来分明早有预谋,此行就是专程来与我等作对的!”
淳于琼还没来得及说话,文丑先开口了:“公子莫恼,此次我等带来的两万人马俱是精锐,前番白波军三路大军尽出,咱们只以半数兵力便与其打了个平手,如今便是再加上兖州的曹孟德又能如何?”
“就算他们倾巢而出,公子只需让末将提兵出营便是,倒要看看他们中有何人能挡住某手中这杆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