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被人直接说成认怂的张昀,将绢信轻轻搁在案上,沉吟片刻,抬眼望向正等着他下文的是仪,似笑非笑地说道:“联络各方,共击河东……呵呵,曹孟德这声势,造得倒是不小嘛……”
是仪捋着颔下胡须,缓缓点头:“曹孟德确非等闲之辈。”
“先前吾还疑惑,他明明距河东近在咫尺,为何却迟迟不动……如今看来,他应是先将各方都联络妥当了,最后才来知会的你我。”
“想来……也是怕允昭你不肯应承之故。”
张昀闻言一挑眉毛,表现出了“诧异”:“拒绝?拒绝赴河东勤王?我岂会如此行事?”
随即又“恍然”一笑,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豪迈”:“哈,这便是他曹孟德看轻我了。”
“国事归国事,私怨归私怨。如今天子蒙尘,海内动荡,我岂会因一己私仇,便误了国家大事?”
是仪听罢,面露赞叹之色,拱手一礼:“允昭真乃大丈夫也!”
张昀故作大方地摆了摆手:“哎,子羽先生言重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如今各方都摆开了架势,你我也不好枯坐于此。既然曹操那边主动递过话来,不妨再回他一封信。”
“只需在信中说明徐、扬二州久怀忠义,对勤王大业乃是义不容辞。不过他既与袁显甫那边有所联络,便请他细说这所谓的‘共击河东’,究竟是个什么章程,咱们也好早做筹备。”
是仪点头称是:“正该如此。”
张昀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不过问清楚之后,咱们也不能全听曹操的安排。等袁尚那边的回信到了,咱们参详一下两边的说法,再定行止不迟。”
是仪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他哪里还听不出张昀话里话外的拖延之意,摆明了就是不想蹚这滩浑水。
不过是仪对此倒也颇为认同。
毕竟说归说做归做,此行刘繇给他的任务只是觐见、送粮、探明情况,他也只求平平安安办妥,然后回去复命。至于所谓的“救驾之功”,他完全没什么想法。
只是他本以为张昀年纪轻轻,又手握精兵,说不定会想借此事建功扬名,没想到竟也这般s……慎重。
难得,实在是难得啊!
作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但思虑周全,步步留余地,而且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该喊口号的时候喊得比谁都大声,该缩脖子的时候又缩得比谁都快……
看来此子能坐稳徐州长史之位绝非侥幸,毕竟他固然是才具不凡,但这世上最不缺的便是有才之人,可真正能混出头的又有几个?
这些念头在是仪心中转了一圈,就被他放在了一边,赶紧收敛心神又与张昀商议了些后续的细节,才告辞离去。
隔日,冀州信使渡河南下,抵达荥阳大营,带来了袁尚的回信。
信中的言辞颇为客气,先是对徐、扬二州响应冀州的“勤王之举”表示了称赞,不过对于出兵相随的提议,则以“河东贼势尚炽,恐远道之师跋涉疲惫,仓促上阵或有失挫”为由婉拒了。明面上是体恤张昀他们远道而来,实则是不想让他们掺和,从而乱了自己这边的部署。
张昀看完信,不由得心中暗笑,只当是袁尚不愿让其他人分润迎奉天子的功劳,又或是袁绍临行前有什么嘱托,比如让他独揽救驾之功一类的,完全没想到冀州此番是另有所图,居然要对自家盟友下手,袁尚和淳于琼是怕外人入局横生枝节。
不管原因是什么,袁尚这番表态是正中张昀下怀。他本就是想坐观成败,如此正好省去一番口舌。
又过了三日,曹操那边的第二封信也送到了。撇开各种客套话,曹操在信中明言:自己已与荆州使者蒯越相约在雒阳汇合,继而合兵走崤函通道西进,至陕县后由陕津渡河进入河东;
同时也与袁尚约定,冀州军会配合他这边的进兵时间,经轵关陉入河东,两路兵马分进合击,“令白波贼首尾不能相顾”。
末了则是再次邀请是仪与张昀率所部赶往雒阳汇合,共赴国难。
待张昀看完信,是仪才缓缓开口:“曹孟德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咱们若是再不去,倒真像是怯战了。”
张昀却是摇了摇头:“子羽先生尽可去得,可在下却是去不得。”
是仪闻言一怔:“此话怎讲?”
张昀苦笑一声,说道:“先生当知我出身彭城。当年曹军攻徐,我家中亲眷死伤枕藉,可以说与曹操有毁家灭门之仇。”
“何况其人觊觎徐州之心不死,我如今则是在徐州身居高位,倘若到了洛阳,便是凑到了他眼皮子底下,万一曹操心中起了歹念,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让我在兵荒马乱中出点儿什么‘意外’,我又能找谁说理去?”
是仪听完一时间有些默然。
这不还是认怂了吗?
他觉得曹操如今既然有心跟袁尚争功,为此还多方联络整出一个联军,按理说怎么也不至于自己砸自己的招牌。
可说到底,张昀既然有这层顾虑,自己又凭什么替曹操打包票?
毕竟是仪自问与曹操素无深交,不过是因这趟出使才通了两封信,虽然他在信中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大汉忠良”、“首倡义兵”之类的,可那些都不过是场面话而已。
对于曹操到底是个什么人,他多少也有所耳闻,不但当年在徐州多有屠戮之举,便是对于自己治下的兖州也是照屠不误。
而且是仪还听说曹操打仗有个规矩,叫“围而后降者不赦”……哪个仁厚大度的主君会定下这样的规矩?
想到这儿,是仪觉得张昀的顾虑,也并非是空穴来风。毕竟以曹操这般狠戾的性子,谁能保证他不会借机除掉张昀?
正所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自己可以为了声名走这一趟,却不能让张昀也去冒性命之险,更不可能在这种事儿上劝他大度别计较,那是人说的话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