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抵达荥阳当日,是仪便引笔立就,作书两封。
给袁尚的那封信开篇只是略作寒暄,接着便直入正题:“岁初天子播越,遣使持诏至江东,着刘扬州转输粮秣,接济安邑。使者言圣驾起居之困、白波诸将骄恣之状,刘扬州闻之愤懑填膺,恨不能星夜驰援。”
然后简单撇清了一下:“奈何江东距河东数千里之遥,道途阻隔,虚实未审,是故未敢轻发,转而着在下奉粮入觐,一解朝廷之饥困,二探圣驾之安危。”
最后则是表达了一下自己和张昀的态度:“今闻本初公举河北义师,西进勤王,诛锄奸宄,扶翼王室,诚天下忠义之望。在下与徐州长史偕行至此,得闻义举,不胜欣幸。此番勤王事机,但有驱策,必竭力相从,不敢辞劳。”
通篇下来姿态摆得不可谓不低,但强调的始终都是愿附“本初公”骥尾,对袁尚本人则甚少着墨,基本属于一个公事公办的范畴。
张昀寻思着,是仪这么写八成是因为心里有点儿瞧不上初出茅庐的袁尚,士人的风骨也不允许他对一个凭借父荫的世家公子太过屈意逢迎。
至于给曹操的那封信,是仪则是完全换了一个套路。开篇就是对曹操各种称赞,什么“不畏强权”,什么“国之干城”云云,接着又特意将讨董的事儿单拎出来重点强调了一番:
“昔董卓乱常,凌虐王室,海内鼎沸,明公心怀忠义,首倡义兵于陈留,传檄天下,共讨国贼,天下忠勇之士莫不响应……”
待将曹操架在了“大汉忠良”的位置上,他才转入正题:“如今白波诸贼弄权,天子蒙尘、公卿受辱。刘扬州遣仪赴河东觐见,正为一探河东虚实。”
“然近闻河北袁绍已兴兵西进,而明公坐镇兖、豫,密迩京畿,于王室安危,必不肯袖手旁观,只是不知此番有何谋划?若有需呼应协调之处,仪亦当尽心竭力,以尽人臣之节。”
这封信的具体内容,是他跟张昀反复沟通后的结果,尤其是后半段隐隐将曹操与袁绍并立、暗相比较的措辞,几乎全出自张昀的手笔。
是仪虽然觉得信中的说法,有将曹操架在道德制高点上下不来的意思,但怎么说呢……以名节相激本就是当今士林的基本操作,他倒也不认为有何不妥。
二人将书信内容斟酌议定后,便将两封信封缄妥当,遣信使分别送往河内与颍川。
不料信才送出去两日,是仪便收到了曹操的来信。
他自然知道这不可能是对方的回信。
毕竟从荥阳到许县虽不算太远,可除非信使能肋生双翼,否则这点儿时间连赶到都很勉强,就更别说再往回返了。
待他拆信展读过后,也印证了心中的猜测。那曹孟德对冀州军西进之事并非无动于衷,而是主动遣人联络各州觐见天子的使团,他在这个时间收到信件,属于正巧撞上了。
是仪没多耽搁,当即携信去找张昀。
徐扬二州的联合船队虽然驻泊在了荥阳境内,可大队人马却并未入城,而是选择在县城西北的敖山脚下扎营立寨。
敖山不甚高,地势却颇为险要,山上便是名闻天下的敖仓。
先秦时期此处便是魏国的储粮重镇,亦是六国合纵攻秦的粮秣中转站。始皇一统天下后,又于敖山一带广筑仓廪,使之一跃成为天下最大的粮储之地,以供北境军需、转关东之粟入关中。
及至楚汉相争,敖仓则是双方必争的战略要地,刘邦爷纳郦食其之策,据敖仓之粟而食,方得扭转颓势,定鼎天下。
直到西汉,敖仓仍是关东漕运至关中的关键枢纽,也就是东汉选择定都洛阳,敖仓才失去了往日的权重,加上近十数年来天下大乱,兵戈不息,压根儿就无余粮可储,此地便渐渐荒废了。
不过即便如此,这一带仍是周遭难得的形胜之地。张昀于山上立起三丈高的瞭望台,视野十分开阔,不但向北可俯瞰黄河水口,天朗气清时,就连数十里外的汜水和成皋县城都是历历在目。
除此之外,选在敖山扎营还有一桩最关键的缘由:荥阳县城距鸿沟水道尚有一段距离,大队人马若选择驻扎在城中,船队便须驶入京水。
此水源出嵩山,经荥阳流入鸿沟。张昀问过向导,近七八年来,京水一入冬季便常有断流之虞。
他心知这是汉末小冰川期导致北地气候越发寒冷干旱的缘故,船队开进去是容易,可万一遇到了紧急情况需要转进,结果却因航道断流搁浅,进退不得,岂非坐困愁城?
再者敖仓昔年乃是漕运枢纽,码头规制庞大,虽然因荒废了多年,导致很多地方已不堪用了,但底子尚在,安置他麾下这支船队那是绰绰有余了。
张昀的中军营地设在半山腰的仓城,听亲卫禀报是仪前来拜访,赶忙迎了出来,见对方神色郑重,也不知有何变故,便先将人引进了自己的营帐中。
入帐坐定后,是仪也不寒暄,径直从怀中掏出一封锦书递了过来。
张昀有些诧异,接过来一看居然是曹操的书信,赶紧展开细读,只见信中开篇先是寒暄了两句,然后便盛赞了是仪的才学,还说他昔年任济南相时便听过是仪的名号,只恨缘悭一面;又说刘扬州不远千里奉诏往河东输粮,足见其忠义之心,自己也是深为感佩。
张昀看到此处,不由得撇了撇嘴,再往下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套话:什么天子蒙尘,白波猖獗,自己世食汉禄,又蒙天子拔擢为兖州牧,奉诏讨贼,义不容辞云云。
直到书信的最后一段,曹老板才提及了正题,表示自己已遣使联络了荆州蒯越、冀州袁尚,约期共击河东,扫除奸佞,迎圣驾还都,并且诚邀是仪代表扬州加盟,末了捎带了一句:
“并请致意徐州使者,此番若能同赴国难,共立勤王之勋,幸何如之。”
张昀将信翻来覆去读了两遍,发现曹老板确实只是在最后一段的最后一句才提到了自己,心中多少有点儿不爽,感觉受到了轻视。
但他很快就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摒除情绪的干扰后,开始在脑中快速梳理着其中的关节。
看来曹老板这段时间并非毫无动作,而是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解决后顾之忧上。
想想倒也在情理之中,曹老板地处中原腹地,每次想要有所动作,必须得先把周遭势力安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