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宋昭笑道:“中原文化,营主不习惯,也是可以理解的。”紧接着又道:“你方才说‘都’,意即是除却我们之外,还有其他人爱茶?难道是白堡主?”
薄谷摇头:“咱堡主跟咱一样,不爱这玩意儿。是牟先生,他是中原人,喜欢喝,还愿意买。居延城裏的茶商和他熟得很!”
“牟先生……”
“牟先生神通得很!在咱堡裏管钱粮、教书、治病,做好事了怎样奖、犯事了怎样罚,他都晓得。胡进章说他这样的人,在汉人裏,叫文昌星!”
一旁的陆郎官忍不住插嘴道:“好啦!莫要再说这些有的没的,快些吃罢!”
宋昭看了陆郎官一眼,没有说话。
胡进章其人,宋昭知晓,乃风雷堡雷营营主。圣上下结亲旨意之时,代替白音入朝谢恩、并向秀荣山庄送聘礼的就是他。宋昭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知他是个豪爽有担当的汉子。
至于那个牟先生嘛,听薄谷所言,不是个简单人物,但观陆郎官反应,似乎并不希望薄谷多说,这又是为何?
宋昭不动声色地啜了口茶,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先前听陆郎官称呼营主为‘小布谷’将军,不知是何缘由呢?”
陆郎官哈哈笑道:“嗐!少堂主也瞧见了,他的嘴呀,叽叽喳喳地就没停过,跟春日裏催着播种的布谷鸟似的没完没了,再加他名字——薄谷,官话的音调极似‘布谷’,才有了这个诨号。至于将军嘛,想他少年英雄,大家都这么称呼他。”
“原是如此。布谷鸟……在西北一带竟也有么?”
“有的有的。布谷乃是候鸟,春夏在水草丰茂的居延海边栖息,秋天迁徙至南方,来年初春会再回来。”
“这个咱也晓得!”薄谷也插话进来:“这鸟灰不溜秋的,春天最爱叫唤。你们中原人好像还叫它……杜鹃是不?”
宋昭的心突地一跳。
杜鹃鸟,杜鹃花……?
那厢薄谷还在继续聒噪着:“咱这儿比它漂亮的鸟儿多得很!像啥子大雁、金雕、雪雀、大嘴乌鸦啊,每到居延海芦苇泛黄、又不需巡边的时候,堡主就带咱去海子边猎雁打牙祭。大雁肉你吃过没?又香又有嚼劲儿……”说着砸吧了几下嘴,又皱眉道:“最讨嫌的就是那秃鹫了,见到死尸就凑上来,赶都赶不走,长得又丑,一叫,人头皮都麻了……”
宋昭静静听着,冷不丁地开口问:“那……有狼吗?”
吴允猛地转头看他。
陆郎官手一抖,一块咬了一半儿的肉干掉进了茶瓯裏,引起“啪嗒”地一声响。
薄谷一双清澈的黑眸望着宋昭,很是无辜地道:“有啊,那畜生看着小,但可凶猛哩!”
宋昭露出个苦笑的表情,道:“营主也瞧见了,我队中不少人受了伤,即使吴公子都不能幸免——”说着指了指吴允绑着伤布的左臂,又道:“盖因昨夜,我们突然遭受了数百头狼的袭击……”
说着,便将昨夜遭遇与薄谷说了。
薄谷一直默默听着,直至宋昭说完,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这事情,恁怪,等咱回了风雷堡,问问牟先生,兴许他知道是咋回事。”
他没说实话。
宋昭看着他,心中冷笑。
一旁的吴允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宋昭却突然开口应道:“好。”
吴允瞪他,他却只当没瞧见。
薄谷伸手又抓了一张胡饼,还未塞到嘴中,却似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道:
“咱先前听牟先生讲过一个故事。说在你们汉人的古时候,有个老师被困,饿得发慌,他的学生费啷个大的心思搞了些米,要煮给他吃。老师路过厨房,看到学生正拿手抓饭吃,就找机会敲打训斥他。结果学生解释道,煮饭时有臟东西掺米裏了,顺手拿出来,又可惜浪费米,就顺嘴吃了。那老师才知道自己错怪了学生。咱不明白——”他咬了口胡饼,“手抓饭,多香!你们汉人用那两根细桿儿箸吃东西,恁费劲!”
宋昭深深看了他一眼,却未接话。
一顿简单的晚饭很快结束,宋昭与薄谷约定明日一早一齐出发前往居延,薄谷与陆郎官便相继离开。
吴允站在宋昭身侧,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质问道:“为何不让我说话?”
宋昭佯装诧异:“我何时不让你说话了?明明你不愿同人家讲话嘛!”
吴允恼怒:“他知道沙漠狼!你讲起昨夜之事时,他为何反应那样平静?!这正常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