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这厢陆郎官又问道:“小布……薄谷将军怎的来了?”
薄谷回道:“咱这两个多月都在居延海北头巡边呢,这身上馊的,比咱家奶酪还酸……本来前几日便要回堡裏的,结果半道上收到咱家牟先生一封信,说是堡主的新娘子还没到居延呢,叫咱折过来迎一迎。”
居延海北接广袤沙漠,南邻边陲重地居延城,是大漠中最为丰饶之地,亦是千百年来兵家必争之所。百年前皇朝争得此地,派重兵驻守,西戎却哪裏甘心,侵扰不断。而近年来西戎兵强马壮,皇朝宁寇军却渐渐势颓,若不是风雷堡强力助阵,这居延海并居延城最终会落入谁手,尚不可知。
风雷堡虽只是一江湖门派,却以抵御外贼入侵为己任,定期巡边更是常规任务。听薄谷如此说,几人心裏倒也增了几分敬重。但一想到风雷堡竟是不肯特意单派专人前来迎亲,反是要劳烦这一帮因巡边而精疲力竭、不修边幅的人顺道过来,心中不免又起了被怠慢之感。
吴允不加掩饰地冷哼了一声。而一旁的陆郎官焉能不明白他的心思?亦是满脸尴尬。
薄谷却似乎仍是毫不在意的模样,只盯着吴允那受伤的手臂,好奇问道:“咦?你这手臂怎了?”歪头又见送亲队中有不少人都挂了彩,讶异道:“怎的恁多人伤了?莫不是遇到了沙匪?不对呀,啷个冷的天,沙匪也该在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呢,哪个愿意出门拼命?再说,你们啷个多人,连个把沙匪都打不过么……?”
不知说者是否无心,反正吴允作为听者,脸变得又黑又长。
宋昭不得不笑着出声打圆场:“这个嘛,说来就话长了。此番辛苦薄谷营主亲自来迎,既然天色不早,我们权且在此扎营歇息。安顿好后,还请营主赏光,与我等共用晚饭。”
那薄谷也不扭捏,大方应下。各自暂别之后,薄谷一行人就在河滩附近扎营了,而送亲队伍则在远处的平缓沙地上扎营。两营中间,十分明显地隔开了偌大的一片空地。
送亲队中众人早在几人寒暄、以及归来小队的描述中得知了来人的身份,大都与吴允一般,面色不善。扎营时三五成群窃窃私语,颇有些不满的言辞溢出。宋昭听了,碍于众人心情,不好过严阻止。好在薄谷一行人离得远,听不到。
那薄谷看着有些头脑简单,说话毫无章法,但宋昭丝毫不失对他的警惕。昨夜狼袭,风雷堡似乎是被嫁祸,但无实证,仍有嫌疑。而薄谷方才对众人受伤的反应,似乎是对昨夜之事毫不知情。他是真实反应?还是佯装不知?暂未可知。且巡边之后顺道过来接亲,行事实在潦草,究竟是真是假,亦有待查证。宋昭不愿在此时多生事端,虽堵不住众人之口,却也是暗中叮嘱“角鸮”弟子,除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可靠近薄谷那方的营地。而恰好有角鸮弟子回话,道是陆郎官正要偷溜去薄谷的营帐,问是否要拦。
宋昭冷笑:“不必——可有办法潜入他们营中暗查?”
那弟子摇头:“对方行事如军中一般,防守极为严密,恐无法进入。”
宋昭点头,道:“猜到了,那便罢了。”
玄色夜幕之下,鳞次栉比的庐帐中透出温暖的火光。除却巡逻的弟子,无人再呆在寒冷的帐外。
薄谷此时已然大喇喇地坐在宋昭帐中,正饶有兴趣地环顾着周遭的陈设。他依然是那身黑色裘衣,但似乎是整饬了一番,干凈了不少。风帽已脱下,露出泛着油光的双辫盘髻。
吴允坐在他对面,脸僵着,双臂抱于胸前,双眸微垂,一言不发。
而坐在薄谷身旁的陆郎官,嘴角挂着一抹僵硬的笑,正与宋昭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着,如“今夜是真冷啊”“这地火生得可真旺”之类。
地火旁正煮着茶的褚赫朝他一点头,似乎他方才那句是在夸奖自己一般。
宋昭看了眼吴允,又看了眼薄谷,问后者道:“薄谷营主是哪裏人?”
薄谷将环顾的目光收回,回答道:“咱原是乌护人。乌护你晓得不?天山脚下的勇士民族,咱们族中的汉子个个擅长骑马,姑娘个个生得貌美健壮!”一脸的自豪。
宋昭却是有些迟疑:“乌护族……在下也略有耳闻。但我记得此族生活在波斯以西之地,却不是天山脚下……?”
不想他这一番话,竟引得薄谷面色一暗,咬牙切齿起来。
一旁的陆郎官连忙解释道:“少堂主有所不知。乌护族原先确然就生活在天山脚下水草丰美之处,但数十年前西戎进犯,他们的土地被侵吞,半数以上的族民沦为奴隶,只有少部分人逃到了极西之地生存了下来。薄谷营主自出生时便是西戎奴隶,十岁时便敢带着数十奴隶反抗西戎逃出,最终被风雷堡收留。”
宋昭不禁心中暗自讚嘆。以总角之年便有魄力以及能力反抗压迫,实非寻常人。且听着陆郎官说得如此详细,似乎他二人关系匪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