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倒霉吧对不对?”苏雨晴耸耸肩。
听完她自顾自说完一大串,周时深默不作声,顿觉嘴巴裏含着的冰淇淋尝不出味道。
苏雨晴倒是笑得云淡风轻,“其实那天我也很丧。但下班的时候,我走出咖啡厅,街头广播突然就响起那段夕阳钟,真的瞬间有被治愈到。那种感觉就好像,就好像,我找不到很贴切的词语可以形容。”
“就是那种,不管生活多糟糕,我总感觉有个人在远远地看着我,在远方陪着我,一直在等我回家。”
“自那天起,每次我一听到夕阳钟,就能感受到街头每天下午五点的温柔。”
“你说,它是不是特别意思呀?”苏雨晴笑意盈盈地,眼睛亮晶晶,抬头问他。
周时深低头与她对视,久没答话。她瞧着他凝重的眼神,似有千思万绪在交织,在翻涌。
满是心疼与怜惜。
看得她心下一紧,她低声问:“怎么了吗?”
不等她反应,周时深把她拉进怀裏,很用力,几乎是要将她揉进他的骨血裏。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的颤意。
被他紧紧抱着,脸颊贴着他宽阔的胸膛,听着他有力搏动的心跳声。
心底裏安全感顿生。
这么多年一直漂浮的心瞬间着了陆。
海风刮过,刺骨的寒意猎猎涌进来。
苏雨晴下意识往他怀裏缩,伸手环住他的腰。
感受着他怀裏的温暖,她莫名眼眶发酸,热泪滚涌而出,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她终于回家了。
—
两人回到桃之菱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三十分。简单地吃过晚餐后,他们在大厅前告别。
周时深并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走到了二楼连廊的最后一间客房。
“叩叩叩......”
他曲起指关节,轻轻敲响棕红木门,“盏姐,在不在?”
“吱呀——”一声响。
木门被拉开,见到来人时,叶盏的表情有些惊讶,“阿深?快进来。”
女人怀中抱着一大沓的文件,长发用鲨鱼夹随意盘起,鼻梁架着副黑框眼镜,卸下平日裏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和,看上去刚才应该是在研究《鱼浪和他的黑剪刀》的剧本。
周时深手裏提着下午那袋冰淇淋,走进客厅,在沙发坐下。
他把冰淇淋搁在黑色实木茶几上,几个中规中矩的白色茶杯摆放在正中央,茶杯旁还搁着一包黄色的润喉糖——“lemon&honey”。
周时深忍不住多看了那包糖两眼,叶盏註意到他的目光,没有客气地问他要不要吃糖,反而是匆匆收走,“抱歉,不知道你要来,有点乱。”
她用下巴对着桌上的冰淇淋一指,调侃他:“怎么样,下午有没有帮你小女朋友找到灵感?”
“嗯,回头请你和你那开雪糕店的朋友吃饭。”周时深语气没什么情绪,拎起茶桌上的水壶烧水。
“你说你啊。我们小半年没见,难得这次凑巧在桃之菱碰上面,一上来就找我要阿辉微信,就为了让人帮你找刻了那行字的雪糕杯。”
阿辉是刚才他提过的雪糕店老板。
叶盏稍上糖果,走到电视的办公桌旁,拉开抽屉将糖果放进去,低头在裏面翻找茶叶盒,一边笑着说:
“唉,阿深,我跟你说。你这些奇葩要求,我真很难和人开口。硬着头皮跟人阿辉好说歹说,说你是我男朋友亲弟弟,要他帮帮忙,人才肯搭理我。”
茶几上水壶裏的水烧开了,壶口发出沈沈的嘶鸣声,咕噜咕噜冒着泡。
叶盏拿着茶叶盒走回来,伸手按停开关键,在茶杯放了些茶叶,沸水倒入,一股清淡的龙井茶香弥漫在空气中。
滤过一遍茶叶,再次倒入沸水,将泡好的龙井茶分别倒进两杯功夫茶杯,隔着缭绕的白雾,将茶杯递给周时深。
叶盏说:“你的小女朋友是不是还不知道你每个月去东京找她的事?”
周时深接过,抿了口茶,“不想告诉她。”
叶盏又问:“怕她知道有负担?”
“嗯。”
“啧,要不要那么痴情。不过也是,如果让她知道,你是因为她有眼疾,喜欢听歌听电臺,花了那么多年心血,创建了整个滴答,换作是我,也会压力山大。”
叶盏拿起功夫茶杯,抿了口,继续问:“几时回深南?出差那么多天得回去了吧?”
“明天。”
“所以,今晚过来找大嫂,是想让我帮忙照顾照顾你小女朋友?”叶盏放下茶杯,微微一笑。
“是。”周时深坦诚说。
回想起苏雨晴下午说过的那杯烫人的咖啡,从下午到现在,他心裏一直堵得慌。
“滴答”大大小小的事务需要他处理,他没办法一直在东渔出差。
两人隔着四百公裏,有事不能第一时间赶到。加上她们工作室那姓许的女的那么难搞,把她一个人留在东渔,说不担心那是假的。
不是说不相信她处理困难的能力,但以他对她的了解,要一出事,她铁定自己一个人硬抗,受委屈也不会跟他说。
一如当年遭受崔华和她母亲轮番压迫那般。
所以,他唯一想到的办法,就是找哥哥周时谦谈了七年,当时都快要结婚的女朋友叶盏帮忙看着点。
“盏姐,”周时深平静地说:“工作上可以对她严厉,但如果她生活上遇到困难,可能还是要麻烦你。”
“嗯,你放心回去工作吧,自家人我会好好照顾。”
叶盏仍是浅浅地笑着,“不过我可提前说,你知道我这人很苛刻的,玉不琢不成器。到时候她哭哭啼啼找你诉苦,你可别来找我吵。”
周时深靠在沙发椅背,摇头,“不会,盏姐。”
“阿深,该打。一口一个盏姐,都把我喊老了,真是越长大越不会说话。”
话到此处,叶盏的声音突然低了许多,视线落到客厅的窗外,用开玩笑的语气,极力掩盖眼裏的落寞,“你读书的时候,明明每次见了我,都嘴很甜喊我大嫂的......”
空气登时安静,话题戛然而止。
周时深侧过头。
望着叶盏看向窗外的眼神,她的眼裏映着渔船的灯火,但很快暗淡下去。
仿佛心上人与世长辞带来的伤害,瞬间磨平了这位儿童文学大作家眼裏毕露的光芒。
想到这,周时深闭了闭眼,停止属于他们共同痛苦的回忆,劝道:“盏姐,不用藏那糖了,周时谦即使在世,那么多年过去,也不一定还喜欢吃lemon&honey。”
“忘了他吧。”
叶盏没答,拿起柠檬糖,往嘴裏塞一颗,半晌,眼眶红红,嘆了口气:“阿深,你小女朋友我会帮忙看着点,回去吧,我要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