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晴关上电脑，侧过头，望向落地窗。
天空下起绵绵细雨，深南cbd裏，高耸入云的大厦淹没在雨雾中，影影绰绰。
是下雨天。
他说过，这是他最喜欢的天气。
时间如同白驹过隙，一晃眼七年过去了。
心头升起一缕怅然若失，苏雨晴收回视线，拎起托特包走出公司大门。
摁电梯，下楼，门打开的一瞬，寒风涌进来，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
她踏出电梯，视线先被停在大门外的路虎吸引，大概是听到电梯响，驾驶座的男人推开门，“怦”的一声，打开自动黑伞走下车。
林易上前接过苏雨晴的包，拉开副驾车门，肩膀淋湿了半边。
苏雨晴从黑伞穿过，钻进车厢，暖气驱走身上的寒意，她扣上安全带，恰逢男人也上了车。
林易拍拍肩膀的雨珠，给自己扣上安全带，启动引擎，语气是抱怨的，言语是关心的：“大设计师，最近那么忙啊？想约你吃个饭还真不容易。”
苏雨晴弯下腰，揉揉发疼的脚后跟，“最近在赶一个大项目，没办法。”
路虎从高架桥蜿蜒而上，汇入车流，穿过雨幕，很快来到网红火锅店。
店铺裏熙熙攘攘，掀开店铺的塑料拉帘，一股浓郁的香辣气味扑鼻而来，两人东张西望，好不容易找到个靠大门的位置。
刚坐下，林易掏出手机，扫完餐桌的二维码，递给苏雨晴：“看看，吃什么。”
“你点吧，我都可以。”苏雨晴收拢雨伞，搁到墻角，拿出便携式酒精喷洒桌椅，再抽出纸巾从头到尾仔细擦了一遍。
“啧，是不是跟松田老师跟久了，怎么你也学他一身坏毛病，吃个饭还挺讲究。”林易开玩笑调侃，收回手机，不由得打量起面前的姑娘。
苏雨晴的长相属于耐看型，越长大越好看。
她右眼下方褐色的泪痣潋滟动人，脸型轮廓弧度柔和，给人一种温婉的美感。
林易很难形容她身上的气质，平和，安静，毫无攻击性，但那双漂亮的眼眸裏却透着一股倔强。
三年前，林易在东京的村岛工作室实习时，无意中发现了一部低成本的网剧《屋檐下的秘密》。
剧中音效师巧妙地运用雨声，把女主角不同时期的暗恋心事完美阐释。
听到春雨声时让人不由得跟着少女一起心动，听到雷暴声时会让观众有一种支离破碎的无力感。
一部非常灵动的作品。
林易不禁好奇起这部网剧的音效设计师，当他把进度条拉到片尾时，发现是个似曾相识的名字。
几经周折，他终于找到了当年同在东京大学作交换生的苏雨晴，把她介绍到村岛实习。
松田老师时常带着他们俩，亲自教授拟音技巧，加上高中的“德芙巧克力情缘”，林易对她好感倍增。
不记得在哪裏看过，有泪痣的人爱哭，且心很柔软。
姑娘爱哭倒是真的，但心柔软却不见得。
要不然她怎么可能对自己三年的追求都无动于衷。
想到这，林易不禁嘆了口气，拉开易拉罐拉环，把可乐递给对面，“小晴，要不要来ja，我和我堂哥说一声，你待在橙子mix是不是太屈才了点。”
苏雨晴没接，给自己倒了杯温开水，“不去，我在橙子干得挺好的。”
“松田老师要知道他得意门生就待在个破工作室，估计会气炸，上次他打电话来，我都不敢和他说你进了个小工作室。”
林易自顾自地仰头灌了口可乐，“我就是想不明白你回深南图啥？《屋檐下的秘密》都拿到柏x林新人音效奖了，待在日本不比你现在强得多？”
“你说你要发疯，我可以陪你回国，”林易越说越生气，“但你回国非要待在那破工作室，我就真搞不懂了。”
“橙子mix的项目对我更有吸引力。”苏雨晴不轻不重地回答，“再说，我去日本就是为了有一天可以回到深南。”
她努力那么多年，本就为了有朝一日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自由，不被逼迫，逃离掌控。
为什么一定要言听计从。
去过别人所期盼的人生。
最重要的是，她要学成归来，与他顶峰相见。
“但待那破工作室真挺苦逼的，我劝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林易有点烦躁。
不想和林易吵架，苏雨晴没答话，从背包裏掏出监听耳机塞进耳朵。
不同于普通耳机隔绝外界声音的功能，监听耳机能最大程度保持对周围环境的感知。
苏雨晴习惯留意生活中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声音，好给自己的作品提供灵感采集素材，所以一闲下来就会开始听声音。
耳机裏，几桌开外的男人哀怨声响起：“老大，你这无良老板是不是偶尔也得给咱讲点良心啊？一整个月都在加班赶‘滴滴精灵'的上线，皮都掉了好几层，几时才能修覆完所有的bug啊我操。”
“得了吧你，老大还无良，给你发同行五倍年终奖的时候是谁笑得嘴都要裂开了？而且说辛苦你有老大辛苦吗？‘滴滴精灵'从开发到测试，老大就差把家搬来公司了好吧。”另一个男人声音清亮，听起来是个小年轻。
“滴滴精灵。”听到这词，苏雨晴心裏一沈，她抬手摁紧耳机，继续认真听。
那餐桌上，火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气泡，两个男人的交谈声、勺子在锅中搅拌声、火锅店老板娘端菜上桌的响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有的热闹。
“咔嚓咔嚓……”脆生生的食材被折断，陆续下到锅底。
苏雨晴眼睛一亮，仔细听食材的断裂声响，然后从口袋裏掏出录音笔，准备捕捉声音素材。
林易拿着公筷在清汤锅底涮肉，好奇问了句：“怎么了？”
“你先别说话。”苏雨晴打断林易，生怕错过她刚发现的惊喜。
“咔嚓、咔嚓”，不正是她要的覆合骨折声吗？
倏忽，几桌开外传来暴跳如雷的喊声：“妈的，许磊你白痴吗！老大不吃芹菜啊，你往锅裏放芹菜老大吃什么！”
是了，是芹菜断裂声可以模拟覆合骨折声响。
小年轻咋咋呼呼道歉：“啊啊啊，老大对不起对不起，我给忘了你不吃芹菜。我马上让服务员过来换一锅。”
苏雨晴听见那桌一直没说话的那人无所谓地低哼一声，松松懒懒，清冷紧劲。
“不用。”
很淡的声音，淡到开口瞬间就在空气中消散地无影无踪。
……这个声音，在耳机裏听过无数遍，熟悉又陌生。
苏雨晴猛地一滞，心裏矛盾交织，急切想扭头确认，却迟迟没有勇气。
……不吃芹菜，是他吗？
呼吸窒住，她迟缓地扭头去看。
隔着三张餐桌，苏雨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深黑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