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第二天,风停了。
帆瘪了。船在海面上漂。日头白晃晃地挂在头顶,照得水面发亮。陆沉坐在船头拿竹简记东西——海流方向、风速、灵气浓度。天机阁的规矩,每隔半个时辰记一次。
夏炎在船尾补帆。帆被雾打湿了以后有一角发霉——不严重,但出海不能含糊。他用针把发霉的那块缝了两层。缝到第三针的时候想起白露稻该间第二遍苗了。然后想起来自己不在灵山岛了。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缝。
“夏前辈——“
“别叫前辈。叫夏炎。“
陆沉嘴动了一下。大概“前辈“两个字叫惯了,改不过来。但他点了点头。
“夏——夏炎。你知道天机阁的来历吗?“
“不知道。“
“阁主说让我路上讲给你听。“陆沉放下竹简,盘腿坐在船头。背挺得很直——天机阁讲学时的习惯。“天机阁的第一代阁主——不是人。“
夏炎补帆的手没停。“不是人?“
“是一面镜子。“
风又起了一点。帆鼓了一下。夏炎把针收了,靠在桅杆上听。
“天机镜。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比鸿蒙崩碎还早。天机镜能照见一切事物的'机'——不是因果,不是命运,是事物运行的底层规律。水为什么往下流,火为什么往上烧,灵气为什么走脉不走直线——天机镜照的不是'是什么',是'为什么'。“
陆沉的声音变了——不是他自己的声音了,是背书的腔调。天机阁的弟子学历史的时候大概都是这个调子。
“鸿蒙崩碎的时候,天机镜碎了。“
“碎成了几块?“
“七块。“陆沉伸出手指。“七块碎片散落在苍玄界各处。后来被七个人分别找到。七个人各继承了一块碎片——也继承了天机镜的一部分能力。这七个人就是天机阁的七脉始祖。“
“七脉推演术就是这么来的?“
“对。每一脉继承的天机镜碎片能力不同。有的擅长推演空间,有的擅长推演时间,有的擅长推演人心。七脉合在一起——理论上可以推演一切。“
“理论上。“
“实际上不行。“陆沉摇头。“天机镜碎了以后,七块碎片之间的连接也断了。七脉推演术各自独立——能推演各自擅长的那一面,但拼不到一起。就像——“
他停了一下,在找比喻。
“就像七个人各拿一块拼图。每个人都知道自己那块画的是什么,但拼不到一起。因为缺了——“
“缺了胶。“
陆沉愣了一下。“对。缺了连接七块碎片的东西。“
夏炎靠在桅杆上。海面的光在他脸上晃。
“天机镜的碎片——还在天机阁?“
“在。每一脉的阁主保管一块。但碎片……越来越弱了。“陆沉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师父说——他小时候摸那块碎片的时候,碎片会发热。现在不热了。冷的。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什么时候开始不热的?“
“大概……两百年前。“
两百年。夏炎想了想。两百年前苍玄界没有什么大事——至少天机阁的记录里没有。但两百年前道祖的梦渗可能已经在苍玄界铺开了。梦渗不是攻击,是渗透——潜移默化地改变灵气环境。如果天机镜碎片是靠灵气运转的,灵气环境变了,碎片就会变弱。
他没有说出来。这是他的猜测——没有证据。猜测放在脑子里,像种子放在口袋里。不急。
“天机阁的阁主——天机老人——他找过碎片变弱的原因吗?“
“找了。找了三百年。没找到。“陆沉苦笑了一下。“天机阁什么都推演得出来——除了自己的事。七脉推演术对自己不灵。像眼睛看不见自己。“
“那碎片变弱——你有什么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