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那个开始发抖的时候,上面那个注意到了。不是“注意到了自己发抖“——是像农人注意到地里有虫。诊断式的注意。该排涝了。该除虫了。该松土了。那层视角永远在诊断,永远在做该做的事。
但“该做的事“跟“想做的事“不是一回事。他不想一直被诊断。他想——就是蹲着。蹲在田里。不想。不诊断。不分析。就蹲着。
退出来的时候是傍晚。
楚星辰蹲在三丈外,手里攥着一把草,看他。
“师父。“
“嗯。“
“你脸上——“楚星辰没说完。大概找不到词。
夏炎摸了一下脸。干的。没汗。楚星辰看的东西他不确定是什么。他没追问。
“白露稻间了?“
“间了。“声音不太确定,“有些可能拔重了。根带土。“
“带了多少?“
“……三根。“
“三根还行。“站起来。腿比昨天好,没全麻,有点木。活动了两下。“明天我去看。“
楚星辰点头。走了几步又回来。
“师父,那个人——“
“怎么了。“
“他今天在田里蹲了一下午。没锄地。就蹲着。看草。“
“看草?“
“嗯。一根一根地看。看了很久。“
夏炎没说话。阿赤在看草。孙远山说让他先认草。也许在学。也许不是。
“别管他。管你的稻子。“
楚星辰走了。夏炎蹲在田埂上。那个“上面的视角“还在。他看自己蹲在田埂上的样子——一颗种子,在田埂上歇脚。
晚饭是孙远山做的。咸鱼粥。粥熬得稠——勺子插进去不倒。孙远山做粥有自己的标准:勺子插进去不倒就是好了。倒了就是稀了。这个标准跟火候、水量、米种都没关系,就看勺子。
阿赤端着碗在院子角落吃。不跟人凑桌。夏炎注意到他端碗的姿势变了——前几天是捧着碗埋头吃,今天碗端得高了,能看到周围。像是从土里把头拔出来了一寸。
孙远山也看到了。没说。
吃完饭孙远山收碗的时候在夏炎旁边经过,低声说了一句:“那孩子今天认了一下午草。“
“嗯。“
“错了一半。“
“嗯。“
“但他闻了。“孙远山把碗叠起来,“没教他闻。自己想的。“
然后走了。碗碰碗的声音在廊下响了几下。
灵泉在远处响。今天的声音比昨天匀。间歇短了,像底下的东西翻身翻得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