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夏炎没去灵田中心蹲。
他在草棚里坐了一上午。不是累——身体没什么问题,一颗小定海珠补回来大半。是不想那么快再进去。
昨天出来以后,那个多出来的“视角“一直开着。他看什么都分成两层:一层是正常的——树是树,人是人,草是草。另一层是冷的——树是“正在生长的东西“,人是“正在消耗能量的东西“,草是“正在争夺养分的东西“。
他看孙远山做饭。正常看:老头蹲在灶台前往锅里下面条,手抖,面条撒了几根在地上。冷的那层看:一个衰老的活物在进行能量摄入行为,肌肉控制力下降导致部分摄入物损失。
他看阿赤在院子里蹲着。正常看:一个失忆的人蹲在地上发呆。冷的那层看:一件被使用过后丢弃的工具,正在自行锈蚀。
他把那层关了。不是真关——关不掉。是强迫自己只用正常那层看。像眯着眼看东西,把多余的光晕挡在外面。
阿赤今天没下田。孙远山说让他先认草。他就蹲在院子里,面前摆了一排拔来的草和苗——六七根,混在一起。他一根一根地看。看了很久。有时候拿起来闻一闻。苗的根有灵气残留,闻起来带一点甜。草没有。但阿赤闻不出来——他没有灵根。他闻到的只是泥味。
他挑了三根放在左边,三根放在右边。夏炎看了一眼——左边两根草一根苗,右边两根苗一根草。错了一半。
但他在闻。这个动作是对的。孙远山没教他闻——是自己想出来的。说明他在找自己的方法。不一定对,但他在找。
夏炎在草棚里看了一会儿,没出去纠正。
下午还是蹲下了。不是因为准备好了。是因为他知道拖着不会更准备好。
半梦态。松。这次沉得快——昨天的缝隙还在,他顺着缝隙直接往下掉。
掉到更深的地方。
然后他看见了八张脸。
不是同时看见的。一张一张地浮上来,像水底的气泡。冒到水面上,破掉,下一张再冒。
第一张:圆脸。笑的时候有酒窝。他在梦界里跟这个人说过话。说过什么——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个人笑起来嘴角先动,眼睛后动。像笑是从嘴里开始的,要过一瞬才传到眼里。
第二张: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表情被抹平了。像一张写了字的纸被擦过,字没了,但擦痕还在。这个人原来是有表情的。
第三张到第七张:模糊。不是看不清——是不想看清。看到第三张的时候胃开始不舒服。不是心口——是胃。像饿了很久以后闻到油腥,胃先绞了一下。
第八张没浮上来。水面停在那里,微微晃了一下。平了。
他知道第八张是谁。但第八张没来。
等了一会儿。没来。
然后怒气来了。不是从心里。从胃里。先是绞,然后热,然后涨。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石子,卡在胃里不上不下,从里面往外烫。
他没想“为什么只有我“。这种话太完整了。脑子在那种状态下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只有一团又烫又涨的东西堵在胸口,想出去,找不到出口。
他砸了一下。不是砸东西——是神识里有什么东西被他砸碎了。不是故意的。是怒气憋到一定份上,身体自己找出口。水烧开了,锅盖自己顶开。
碎了以后,他分成了两个。
一个还在田中间蹲着,闷着头,脸涨红,手攥着裤腿。另一个浮在上面——大概在头顶三尺的位置——往下看。
下面的在生气。上面的在看。
上面的没有情绪。不怒。不急。就是看。像看一块地——这块地的水多了,根泡了,需要排水。诊断。不是感受。
下面的烧了不知道多久。可能很久。可能就几息。然后烧空了。不是想通了——是燃料没了。怒气跟火一样,烧完就灭。不跟你商量。
灭了以后上面的那个还没走。
他同时是上面那个和下面那个。上面那个冷静地看,下面那个累得发抖。两个都是他。
这不好受。像一只眼睛长在后脑勺上——你看见了自己背后的东西,但你不想看。你没法假装看不见。
他在这种分裂的状态里待了一阵。不知道多久。两层的感知像两条河同时流过——一条热的,一条冷的。热的在烧。冷的在量温度。两条河没法合在一起,但也没法分开。它们共用一个河道——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