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不曾中进士,连举人都不是,如今不也当上了宰辅?
为此丁应栋愁的都无法入睡,后来连恩荫的门路也断了,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排那几个的前程。
如今可好,若是能恩荫自己的儿子,丁大老爷会在乎士林的死活?
那是东宫给的恩荫,少说能保证那几个不成器的体面过活,这富贵别人能给?
这是杜某听的满心怒火,顾不上再体面委婉先拉个近乎,脱口要求:“两位皆出自士林,如今也与西宫仇深似海,我不信两位叫区区一个恩荫便收买了。今日此来我只为一事,中秋天下宴时,所谓娲皇显圣,必是西宫阴谋。彼既能修出跨江大桥,又满城用上了新式灯,想来有技巧人造神迹。我此次来访之前,先与谢氏范氏等人家密谋,我等士林之意,丁氏只要为我等取西宫技术,我等自会保丁氏前途无忧。”
“我都封侯了,还有什么前途可忧?”丁应栋指着自己笑道,“何况我乃读书之人,从小学‘君子亲亲相隐’之纲常,足下所图,实乃我丁氏极其反对之事,乃西宫军中倒行逆施之行事,我丁氏岂可为之?”
这话说出口来,何止杜某呆若木鸡,丁应栋也天灵盖都炸了。
你丁老二这话好像说的意思是,你是最反对西宫与军中的,反对新学的,反倒是士林如今竟认同西宫倒行逆施之举?
杜某气得直笑道:“丁二老爷封侯赐宅,竟然是最反对新学的?那我们算什么?”
“那我不知道,”丁应梁摇头,“你都看到了,丁氏如今是什么下场?士林又是什么下场?谢氏两个女子进宫,当日便获封随侍女官;谢氏兄弟初防西宫,青木殿赐宴以款待,又获名砚赏赐,何等受宠?”
按住丁应栋试图发作之举,丁应梁指着杜某质问:“这且不算,你上蹿下跳屡次找死,自杭州之乱,到南都下水道鬼樊楼,什么事你没有深度参与?至今你活蹦乱跳,连点皮毛都没有损伤,可见你等实乃西宫心腹、新学功臣。比起你等,我丁氏满门男丁折损殆尽,下手者何人?”
“我这,这,这不对啊,可是这……”杜某当场乱了分寸。
他明知丁老二这匹夫在耍弄他,可他说得好有道理。
他杜某什么坏事没参与?可他如今依旧活蹦乱跳到处搞事情。
那他要不是新学功臣、西宫心腹他是什么?
丁氏满门男丁被杀的只剩下大宗两房,他们代价何其惨痛、结果何其残酷?
杜某大哭着出门而去,再跟丁老二这匹夫理论下去,他怀疑自己都要跑西宫质问,我这样的功臣,帮你灭了多少我们自己人,你为何不给我富贵?
丁应栋也告辞了。
他感觉自己这些年都白活了,今天被丁老二这小匹夫一说他才学会了有逻辑思维。
可是这不对劲啊,各位,这不对劲。
丁老二他说的毫无道理,可为什么就那么有道理呢?
这不倒反天罡、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丁应梁送走客人,自持盏饮茶,心情颇为平和。
丁夫人上下打量,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胡说八道的?
“忘了丁氏被杀得不剩下几个男丁了?”丁夫人不解。
丁应梁叹服:“天威难测。”
丁夫人:“……”
“要不然你让我怎么想?”丁应梁苦笑道,“怎么打都打不过,何况那是女儿家,难不成真要为什么圣人徒子徒孙害我女儿一家江山?”
“那你还不去认个错?”丁夫人大喜。
“你我连那条街都进不去,人家永远不会再相信我们。”丁应梁按着茶杯,半晌寥落道,“不想了,各自安好也好,我们但凡不给人家添乱,那已是作了人。”
丁夫人半晌无话,这可真要老死不相往来了。
遂建议:“此番三教合流,我看他们很难应付,何不想个法子?”
“那是虎狼之君,何须什么法子。一刀子砍下去,谁敢再图造次?”丁应梁笃定,“况且这还没到设法应对之时。”
怎讲?
“三教合流,意图在瓦解皇室权威,恢复皇权不下县之前朝故事。外廷岂能不闻风而动?”丁应梁笑道,“然则外廷半年来面对军队镇压,已有了色厉胆薄之意,他们不敢仿三教与士绅妄图正面挑战,只好在一旁打打骚扰。但见天子妥协之时,他们会有别的图谋。”
丁夫人会意:“文庙?”
“不但文庙,武庙乃至配享太庙之事他们也要争抢。武庙别的好说,肃武王是外廷绝对不愿意放进去的,搞不好他们会把张居正抬进去替代,不看如今民间戏曲评话中,张居正俨然成了张良一类?”丁应栋由此估计,“此事若也得逞,他们还会对关帝庙进行‘规范’。”
“那还不如直接图谋中枢全换成士林自己的人。”丁夫人好笑不已。
“这就是文人,干大事而惜身,他们拿不到军权,就不敢试图‘清君侧’,你还真以为文人为谋国而不惜身?这种人如今都在皇帝身边,是天子近臣。”丁应梁变换了脸色,冷冷笑道,“所以他们只敢向皇帝表露一些气力,意图使皇帝看到他们还有一点破坏力,从而在他们认为可以商量的地方取得皇帝的妥协。”
“杜某不是想获取西宫技术吗?他有什么打算?”丁夫人不懂这些,便换话题问。
丁应梁嗤之以鼻,过了很久才说:“一介废物而已,总想着效仿苏秦张仪,凭三寸不烂之舌说服这个说服那个为他所用,岂不知苏秦张仪是背靠着国力尤其军队,才有纵横战国之能力。”
“杜若文还是给这厮一些底气的。”丁夫人笑道。
丁应梁不说话,想了一会,写了一封密信派老仆赶紧送去西宫。
他猜测三教在娲皇圣母的塑造和解释权方面用造纸与印刷实力威胁皇帝,外廷至少那些不死心的士林出身的官僚士大夫会在文庙武庙和配享太庙的事情上发力。
既然猜到了,他想着这也是个缓和关系的机会。
书信出门,不到两刻钟原封不动打了回来。
老仆泣道:“只送到宫门外,连人也没见到,那金圣叹取来看也不看,只在背后写了几句话便打发回来。”
丁应梁翻转信封看时,背后只写着两行字:“礼部工部印刷厂‘两不相帮’,又‘为忠武武侯’增加刊发《三国志通俗演义》而已。”
丁应梁悲叹,烧掉了这封信回转后院,闷闷不乐休息去了。
不料才睡下,徐州贯籍的工部总部主事、提举工部印刷厂来访。
这是个正六品的官员,此来专为寻求丁应梁帮助,往西宫打探消息。
工部与礼部印刷局想知道西宫有多少可用来印刷的纸张,这对外廷至关重要。
丁应梁翻了个身:“不见,不管,不去,随他们便。”
他都猜到这人带来了和他交易的条件。
不就是丁氏在徐州的那些土地可以在徐州出身的官员与当地地主帮助下“暂且保全”么,这种事他们能办成?
丁夫人连忙劝告道:“见一见何妨?搞不好能打听出这些人渗透到淮泗督帅部的内鬼,这不也是帮着女儿稳固他家江山?”
丁应梁置之不理。
外廷与江南士林费尽心机都打不进西宫,徐州那些地主老才有能力打进淮泗督帅部?
以为孙承宗吃素的,还是孙铨会放任他们抢夺军权?
亦或者这些人能在秦良玉的兄长的眼皮底下渗透到军中?
“这是兵权,哪怕我们出于好意也不要管,谁碰这个谁就得做好被杀投的准备,那是绝对的禁忌。”丁应梁警告。
丁夫人想着也是,连小女儿都不碰这个,何况外人呢。
他们这次又错了,也又一次让丁王妃对丁氏彻底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