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笑道:“只怕草莽寒鸦之家出身的女儿,有冲撞天家之事,特此求王妃娘娘恩准,才刚来看过。”
李征目光下落将两人扫了扫,看他们笑眯眯离开后,问马彧:“全城水电抄录可做完了?”
马彧惊怒:“刚送到,莫非谢氏还想这好事?”
李征不答,进了端门,让贾芸薛蝌到青木殿,想想修正:“去锐金殿统计。”
他自到了锐金殿,只宝钗与柳如是随侍。
“去忙你们的,叫谢氏姐妹来此,好听一听水电物业有多少收成。”李征道。
宝钗恍然,与柳如是彼此一瞧,她们方才也还在说这件事。
柳如是说士族有觊觎水电物业这一项收成之意,宝钗本来不太相信。
他们什么能力啊敢觊觎这好事?
何况这收成是用来研究理论的,士族拿这笔钱去干吗?
如今听李征叫谢氏姐妹过来,宝钗便知道他们还真有这种意图。
她可不打算提醒那姐妹两人不得插手这项收成。
若她们是来学好的,人家自己会避嫌。
倘若别有用心,那就让她们自己跳进陷阱去。
岂料谢晚杏极其聪慧,一听锐金殿召唤,眼帘抿起,她当即将李征的意图猜了个七八成。
这明摆着是要针对谢氏,凭什么她一个早不把自己当谢氏女儿看待的去受罪?
乃告知宝钗:“谢氏才来过人,我虽未见她,到底有交通之嫌疑,岂能去锐金殿?不去。”
后急奔景阳宫,求丁王妃予她“编修检讨旧书”之责,她连学宫教材订正工作都不沾手。
谢瑶池没猜到,得柳如是转告,忙放下生母来见之喜,戴上女官幞头往锐金殿来。
她姐妹也住在天香楼,不过住在内院西厢房,这里是女官们读书的地方。
看她背影,董小宛瞧瞧柳如是。
柳如是笑道:“猜到什么了?”
“你都说‘猜到’二字了我用我再猜?”董小宛叹道,“她姐妹这一去,但若沾手水电,只怕要么必死无疑,要么与谢氏反目成仇。”
柳如是讶然,前者她自然能想到,后者何故?
“法驾不是好杀伐之人,非必杀不可之人不会用重刑。”董小宛笃定,“因此但凡谢瑶池稍有‘家国天下’之心,而少‘门户私利’,她会很快去参观机密。”
“这我相信。”柳如是吐槽,“可是凭什么?我们来得早都还没去看过,就连旁边那两个‘小型水电站’我们都没去看过,她们凭什么一来就有那么好的机会?”
董小宛不理她。
你是也没去看过,那怪得了谁?你连理科都不好好学,让你去看个热闹有什么用?
柳如是凑过去一看,董小宛正在看秋桐的电工笔记。
“难怪最放心你呢。”柳如是酸溜溜揶揄。
董小宛充耳不闻,她如今就只做两件事,一是尽快赶上军中理工科教学进度,这没一两年学不来。
她再聪明也不可能一学就会。
另一个就是得诏才去小厨房做点饭菜,不得诏从不靠近这类敏感的地方。
锐金殿里,谢瑶池转出,面上喜色还在,见殿内竟没有宝钗那个十二时辰似乎都会在法驾身边的女官之首,也不见水流意几人。
她心下存疑,忙小心收起喜色过去在身后站着。
不片刻,贾芸与薛蝌带着几个统计学学了点皮毛的前朝女官员,带着一摞还没汇总好的上月全城水电物业费数据进门。
“谢晚杏呢?”李征问谢瑶池。
谢瑶池摇摇头:“她虽是我堂妹,素来不曾亲近。她比我聪明,想的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滑头。”李征心道,吩咐,“你学过一些算学,去帮他们做好统计。”
一直到晌午,数据汇总还不到两成。
这也够谢瑶池心惊的了。
谢氏算过,光全城每个月的电费,西宫便有“少说三五万两”的净收入。
今日一看,才整理了这么一点,净利润只怕都有两三万两了,要是都算下来那岂不是十万两都有了?
“谢氏计算的时候可没把衙署用水用电都算进去。”谢瑶池吃惊,“外廷还真就交了?”
那这笔钱要是……
她想到谢氏乃至士族们盘算过的事情,一时心里有一些不快。
她可没想着“帮”士族把这些钱弄到他们手里,她只想着这么多的收入,那足以形成一个长久的生意项目。
“若是能将这些士族子弟安置在这个生意当中,只需要监督好,岂不慢慢的消化了这么多人?”谢瑶池心下愤然,“奈何天家不肯,只一心要杀人。”
方才她生母悄悄告诉她,谢氏在应天府及中枢的亲朋好友,因昨日之事今日又被免除好几个,小宗在应天府衙门当差,如今已当上捕头的被诛杀。
所以她想不通,明明用生意就能把这些士族给解散了,为什么非要用杀人那一招?
她倒也有一个可爱之处,想不通的便直言。
贾芸等人去吃饭,李征还在批改军情,谢瑶池不去身后,事关紧急她绝不过目。
只等休息的时候,谢瑶池质问:“方才听谢氏来人说,前日又有人被诛杀。今日我见如此巨大之进项,料想以储君之能,这点收成也不算什么,反倒是这一项生意才是要紧。既这生意本身才是大事,我想天家也不会只在南都设立‘电厂’。今见此项收入之巨多,储君何不以此而利诱士族,只一杀了账?”
李征抬眼看看她,谢氏这就急不可耐与我玩信息差战争了?
他不跟小女子争论,指着靠墙的桌子抽屉。
谢瑶池迟疑,过去打开一看,心里先是冒酸水。
抽屉里装的东西很多,最多的是钗黛爱吃的小零食,三春喜欢的透明袋装小零嘴。
这可是锐金殿,那几个青梅竹马喜欢吃的东西都能在这放着。
人家那待遇,那才叫得心女子呢。
这能怪李征偏心?
宝钗黛玉在这里帮忙,一忙起来吃饭都忘了,给她们放点零食那不是应该的么。
三春也差不多,忙起来的时候顾不上吃饭,到点就在抽屉里取店零食先垫一下肚子。
你谢氏女郎是怎么做的?
谢瑶池心情急转之下,这会儿只觉着心冷。
看过那些零食之后,抽屉里就只有一份应天府司法参军密奏。
翻开一看,正是在应天府衙门当捕头的谢氏小宗被杀的原因。
与青楼勾结,贩卖女牢中的犯官亲眷。
这是绝对要杀头的死罪!
但这不是谢瑶池心冷的理由,她心冷是因为,人家早料到她会对此质疑,早就安排好让她闭嘴的证据在此。
谁?
当然不是李征自己干的,那是李香君安排的。
方才等待的时候,在偏殿整理历代律法的李香君送来这封密奏,她亲自放在那抽屉里等谢瑶池来自讨没趣儿。
“你谢氏子弟是神仙,是宝贝,犯了法不能处罚?”李征一边批阅军机一边询问,“还是说你们千年名门就那么高贵,明明犯了法也不能按律处置?这种货色,你也有脸让我用他们?皇虞黎民八千万,缺你家那几百个蠢货?”
谢瑶池羞得无地自容,她不敢狡辩说这是她被蒙蔽了。
那两个妇人方才只告诉她“家里的人被无故诛杀,只因是我们士族子弟”,难道她们不知道这畜生是犯了杀头之罪才被杀?
皇虞可不讲不告而诛那一套,犯了法的人员为什么被处罚、怎么处置那都会告知家眷。
应天府诛杀贩卖人口的犯罪官吏,那是严格按照程序执行的,谢氏子弟为什么被杀公文上说的一清二楚,谢氏那两个妇人岂能不知?
既知道为什么被杀,她们告的什么状、安的什么心?
“你母亲纯属一个愚蠢至极毫无远见之人,你谢瑶池才进宫几天,她如此急不可耐便让你回报家族?”李征嘲讽,“你父亲自以为精明过人,你那个叔父自觉着不用官印助力两司便可谓是忠臣,你扪心自问这种蠢货能骗得过你?既骗不过你,何言骗得过我祖孙三代?”
谢瑶池无话可说。
李征便耻笑:“所以你这种人也想取代谁?你那什么取代她们?”
谢瑶池怒道:“我并无此意。”
“你连两个蠢货那点小伎俩都看不透,一上来就情绪输出,你还能不被她们架着行她们想让你做的事?”李征惊奇,“你告诉我你哪来的自信?像你这种人,虽有七分才能,立场都在你千年名门那一边,你本心还能不想着‘丁景仪何许人也,我岂不能取而代之’?叫你家那些蠢货一推动,你是欲拒还迎、欲说还羞、嚷嚷着‘休误我’而半推半就遂了他们意图。”
谢瑶池转面而泣,这是一点也不给她留自尊地撕下她那点面皮。
“记着,吴氏不贤,便是吴太后娘家,我诛杀其满门;高氏有高皇后情面,今一旦犯在我手上,总是要让他们上路的。你没有资格以为你有情面便让我家对小小一个谢氏网开一面。”李征以底线告知,“休说你如今只是个女官,便是有了位次,谢氏找死,为我家天下,杀谢氏废你位次,也不过一言而决。若有子嗣,孤岂做不得为我家江山而诛灭小儿曹之事,你且记住。”
谢瑶池如冰水淋头,满身血也凉了。
过了半晌,她伏而仰问:“若丁王妃如此,何以待之?”
“你是眼瞎还是装看不见?”李征错愕,“景仪岂你这种蠢人能比?她与我一心,你何许人也?谢氏抬进王宫之木偶,你也有资格求景仪之德?”
谢瑶池顿首,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没必要,景仪所用是道,你姐妹无论避而不见,亦或者‘狠狠心’诛杀几个挑事儿的奴婢,那只能是术。”李征宽慰,“做好你的木偶便是,不必勉强。”
“岂敢与娘娘争辉,然既入宫,我不愿为妾,须当得心。”谢瑶池咬咬牙启奏,“我意以‘欺瞒’之罪,夺谢氏庄园。”
李征不置可否。
丁王妃对待丁氏,那才是和他站在一起处置败坏自家江山的外人。
谢瑶池只不过“壁虎断尾、壮士断腕”,她没资格入主后宫某宫殿。
况且她不明白她最应该怎么做吗?
等几天,等谢氏跳得再高一点,一棍子打下去打死一批打残一批,这办法她不是不明白。
她舍不得谢家再有人被杀。
那就随她便罢,这辈子当好赵姨娘周姨娘那样有了位次也只是妾室的角色就行了。
谢瑶池不明白,她认为谢氏如今最宝贵的也就是那些土地,今日以谢氏妇人妄图欺瞒之罪夺了他家几千亩良田,这还不够惩罚他们的?
那当然不行。
这些士族高门藏匿的土地也好“合法所得”的土地也好,那都是中军嘴里的一盘菜,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要她谢瑶池如今拿出来给谢氏脱罪?
她想的也太美了罢?
李征不需要谢氏心不甘情不愿交出土地,他只要谢氏的命。
谢瑶池无计可施,只好去找丁王妃求主意。
丁王妃惊愕,打量着这个以聪明绝伦闻名的女郎,不是我说,谢氏乃至士族想扶持士林女子取代我,扶持来扶持去就挑选出你这么个人才?
你拿什么取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