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事，正好提议。”老将军发了火厉声提议，“在这些人看来，圣天子与我等都不是好人，不忠不孝。那让这些大忠臣大孝子去守卫高陵贞陵，正好今日废了福王鲁王爵位，踢出这两个庶人之子，也省得君臣子民整日受这等人不休聒噪，国家大事都推行不下去。”
宗室哭声戛然而止。
“惯的毛病！”老将军厉声呵斥，“自事发来已一年余，福王鲁王在做什么？为何不舍弃王爵削发为僧去北都守着皇陵？天子做什么你们都不满，你等算什么东西？全宰了天下万民欢呼没一个受影响的，还能解所谓‘国本之争’，岂不是两全其美？”
皇次孙大怒喝道：“永宁郡王莫非要干涉国本之事？”
“国本者，天子圣心独断之事，你这等混账算什么东西，有你软硬兼施处处图谋的？”老将军伸手要取殿外大汉将军手里的金瓜，厉声道，“莫如今日我拼着一死，为吾皇除此祸害。”
老将军动了真怒，宗室谁敢再哭丧？
及天子驾到，都察院当值御史不得不弹劾。
“还有这事？”皇帝不快，“一个个口口声声太祖太宗，竟然连太祖遗训都不遵守了，成何体统？永宁郡王只不过是王爵级别，朝野称呼应当是‘忠武永宁郡王’才是，可简称忠武王，岂能只称呼郡王爵？”
故诏命：“忠武永宁郡王一生征战，竟今为小儿辈不敬如此。朕特诏命，忠武永宁郡王加太保，俸禄翻倍，进外姓王爵为宗室王爵，谁有意见？”
两个皇孙哭嚎，皇帝瞋目喝道：“小儿曹不记李承栋事也？再有撒泼打滚，除宗室身份，一边站着去。”
“陛下！”李绍与林丹一起出班。
皇帝头疼，你们又掺和什么。
林丹启奏：“吾皇仁爱，天地可鉴。臣只听古来有因皇陵而杀戮万众，而不曾闻为子民黔首退让之天子。如今宗室哓哓，臣请以宗室之首而弹压之。不过，戾太子庶人之子虽不懂事，但也正是他不懂事，今日聚福王鲁王之流、挟宋王及臣等而鼓噪于刑部，此尤其可见有半分可取之处。”
“臣以为，吴太后既诏令夺此二人‘太上皇之孙’身份，应当定起爵位以安人心。”李绍启奏道，“试看今日之福王鲁王，比之此二人，诚可谓‘不当人子，不是忠臣’。若今日定此二人爵位，往后也便有了规矩，也免得依旧有人以‘太祖血脉、太上皇之孙’而鼓噪。”
“何止‘太上皇之孙’也！”林丹怒骂，“圣天子乃太上皇嫡子，至今朝野多有野心勃勃之人，竟公然叫嚷此二人为‘太上皇嫡孙’，成何体统？”
那两个又要出来大哭，前头曹变蛟回头低声笑道：“再找死，我杀不得你两个？”
这是狠人，那两个不敢惹。
再说一听曹变蛟放了狠话，你瞧瞧，贺家兄弟目光凶狠，吴三桂那败类竟按住腰里的公卿剑，肃藩那帮镇国将军奉国将军瞪起了眼睛。
这谁敢再头铁？
皇帝从林丹李绍之见，礼貌性地问内阁群臣：“诸卿之意？”
“臣等早有此意。”周延儒代表内阁表态。
礼部？
大哥，看清楚，礼部尚书是阮大铖！
“礼部早有杀心，吾皇对这等人实在太宽容了。”阮大铖果然更激进。
那当然激进，于公于私他有什么理由维护那两个二百五？
皇帝便敕令：“戾太子、赵王及魏王虽不为人子，太上皇不能不念父子之情，朕不能不念一母同胞之义。以三人罪孽，降亲王爵至郡王爵，传镇国将军与二子。”
而后特敕：“如今宗室诸王中，镇远王诸王有军职在身不必加赐，今特赐齐王宋王半幅銮驾；忠武永宁郡王功勋卓著、德高望重，亦当有半副銮驾。功勋诸王之中，袁、孙、熊以九锡之仪仗、车马特赐。另武烈王建言，宰辅须当‘仪仗威严彰显法度’，亦赐九锡之仪仗、车马。”
群臣瞠目结舌，但细细想来这也没什么。
皇权稳固如山岳，而隆治功臣之首的这些老臣们年事已高，特赐九锡之二没什么。
至于林丹李绍得半副銮驾，那也是林丹完全交出了对草原各部的所有权力，李绍将肃藩大军纳入了中军编制。
秦良玉更没什么说的，古来第一位女一等王爵、第一疆域广阔皇朝的女宰辅，更应当加强她个人的威望与名声。
何况这是东宫所提，也是给隆治朝的老臣们一个不用明说的保证，你们只管好生做事，不必忧虑将来会有鸟尽弓藏之局。
值此大喜事，皇帝又敕令：“虽无理由，但今日有大喜之事，福王鲁王当嘉奖。宗正府会礼部散朝后记得办理，福王鲁王二府许一代不降等袭爵之机，非违法不予剥夺，就这么办。”
三下五除二，皇帝打的福王鲁王与那两个皇孙哭都来不及。
趁机给天子定一个“大不孝”的意图落空了，可还不能再提，再提你们的爵位还想不想要了？今日特开大朝定的，那轻易就不会再做改动，你如此不珍惜，朕顺了你们的心意如何？
相关人等一起谢恩，群臣只好一起恭贺。
皇帝转而问李泰：“桂王府果真不要了？”
“臣请死。”李泰最是老光棍。
今日宗室鼓噪他都没去，皇帝怎么说他就怎么做，谁要是觉着我做得不对我就打你。
皇帝看他确实放弃了桂王府的执念，便敕命定李泰镇国将军爵位，但因南征之败降为奉国将军，解散桂王府只保留他这一脉祀奉历代桂王。
处理完此事，皇帝都没再提太祖高陵被惊扰一案。
“今日特开大朝，有三件事要办。其一为琉球府之事，经过数年经营，琉球府如今有忽一万五，口六万两千余，当设立府县以管理民政。”皇帝询问，“吏部考核天下群臣多日，可有符合琉球知府者？”
焦源溥启奏：“琉球特殊之地，只怕中枢各部、天下州府选取之官员并不能有合适者。吏部以为，应当以军官兼任知府，以琉球作半个军管海州，政务当纳入中枢直管，以外院大臣会同五军都督府共同管辖。”
“片刻廷议，今日大朝要事之二，黄台吉求为北琉球知府。朕之意，此刻谈倭岛设立行省还是设立大府为时过早，授予黄台吉及各人军职即可，诸卿以为如何？”皇帝取来黄台吉刚送来的上书询问。
上书刚送到，还是通过渤海毛文龙海师所部送来的，信使说自入冬以来黄台吉与多尔衮身体都很不健康，他们只怕是打不动了。
内阁看过上书，黄台吉确实言辞恳切，大有安排后事的用词，这样看来他身体恐怕真撑不住了。
周延儒询问：“臣等愚昧，不知军事，不知西宫之见如何？”
皇帝不好说，儿子说黄台吉这封上书三成是真，七成只怕是假的。
那是个英雄，他不会在这个时候流露穷途末路的气息。
这可能太苛刻了，皇帝觉着稍微宽容一点看待黄台吉最好。
李征对此便很无所谓，皇帝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女真那点实力，如今就连刘肇基都能跨海整死他们，用不着这么慎重对待。
上书传遍中枢各部首脑，群臣迟疑不决。
李问剑看过，将上书递给李洗剑，自陈奏道：“满篇穷途末路之言，未必果然走投无路。前次信使既来过，朝廷拨付大批粮草布匹给黄台吉，也带去了大批药物，算来如今已经到达，黄台吉并无后方不稳之顾虑。”
“臣亦有此判断，”阿巴泰启奏，“陛下，黄台吉心性如铁，此时岂能大有穷途末路之言？臣以为求朝廷官职只怕不是他本意，其意在于获取官职之后，我鲸海水师海师便不但没有理由监督他，他反倒有借口凭着计谋攫取我海师与水师之力为他所用。”
群臣齐道：“侍郎之言有理。”
阿巴泰还真就至少猜到了黄台吉的三份心思。
皇帝心道：“我儿子也是这么说的。”
据此，阿巴泰坚决请求下诏训斥，催促黄台吉尽快解决倭人。
“也不能把人逼死，”皇帝见群臣都没有主意，即敕令，“朝廷官职不可轻授，爵位却没有定数。诏令，重申黄台吉汝宁郡公爵位，赐其空白爵位敕书二十道，如代善多尔衮等人爵位可一等侯，小字辈才能卓越者可一等伯，他黄台吉当得了女真首领，自当有封赏之能，叫他自己看着办。”
忽的契丹猜测：“陛下，黄台吉这厮该不会猜到朝廷要正式设立琉球府，因此顾虑他后路罢？”
“有可能，只怕最顾虑的还是李言海师所部。”李问剑通报，“这支舰队胆子非常大，从倭岛南部到南洋南部，无处不是他们不能到达的，黄台吉有此顾虑便说得通了。”
李言胆大包天，真要让他逮住机会，黄台吉真担心这厮会造谣他黄台吉又在倭岛立国称帝先整死他。
那是个只要在李征给他的地图上看到距离海岸线千里之内哪里还有大岛，就日夜考虑要怎么去纳入疆域的土匪。
用他李言的话说，左右都是练兵，怎么练兵不是练兵？我带兵去拿下几个岛屿那不也是练兵？还实战演练呢！
黄台吉不怕毛文龙，也不怕刘肇基，这些大将虽然都很狡猾，可他们讲规矩。
就李言那个祸害他不讲规矩，他是军中最秉承李征“整死对面所有人，不就没人证明我乱来了吗”的主儿，胆大心黑敢玩命，这种人黄台吉也自觉惹不起。
皇帝一想，这我儿子也没说啊。
李征就没猜测黄台吉是怎么想的，李言所部海师就怕黄台吉太老实，凭这支舰队或许无法一战消灭黄台吉，但他们零敲碎打真能整死女真。
算算实力，皇帝隐约也看懂了一个事实。
皇虞如今就不用把黄台吉当生死大敌看待，北有刘肇基时不时下倭岛检查还有没有银矿，中有渤海毛文龙所部经常出海找女真培养感情，南部还有个李言的舰队唯恐黄台吉太老实。
那还考虑那么多干什么？
“我儿子没把女真再当威胁，那我还管这些干什么。”皇帝乐了。
便给了二十道敕封爵位的空白诏书，此事就这么过去不用管了。
遂再通报第三件事：“根据各地皇庄密奏，朕决意给天下非城市人口中纳入皇册之人口，以户为基本单位修建聚集地，内帑出得起这笔钱，也不用各部出力，此事不需商议，年后立即执行。”
内阁外院与六部九卿对此无感，荣宁二府等勋贵人家对此也没什么想法。
可级别中游的臣子，尤其地主士大夫出身的臣子，和那些至今被排除在权力体系之外的寻柜门泪流满面。
皇帝，你比你爹还不讲武德，你凭着内帑积攒的大量粮草财货，你想把全天下的地主与士大夫往死了欺负是不是？
不能怪他们不体面，皇帝要给皇虞的农人盖房子，这固然是一个巨大的开销。
可他这么弄，自隆治七年地主乡绅们在村庄大量藏匿的人口可就藏不住了啊。
这是往地主士大夫流血的伤口上泼开水，这是要地主士大夫的老命呐！
这个皇帝是怎么变得这么坏的？
他儿子教的。
刚才李征进宫，皇帝正在为人口太少而焦虑，李征就给他出了这么个注意。
反正现代那边大量的可以用来建造单层房屋的建筑垃圾不花钱，李征请联络员帮忙，这几年不知积攒了多少，反正七八千万人口一人一间房肯定用不完。
还有，如今各地皇庄代表皇权给百姓发粮食分土地，地主乡绅在官僚士大夫的配合下还在作输死抵抗。
那就再加一把柴，发粮食分土地的同时给农民盖房子。
这也给现代那边的土木老哥们再找一个大活儿，还是技术含量不高的那种。
就仗着财大气粗往死里打地主乡绅和官僚士大夫，谁要想抵抗，来啊，你也学我，谁跑谁孙子！
同时这么做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既打乱乡绅掌控基层的基层权力结构，毕竟以免费的新房子带起新的聚居村之后，乡村治理必然不会用乡绅们那一套。
而且，用这么巨大的免费的好处，皇帝就不信被藏匿起来的人口不想办法逃出来找官府报备。
这会引起各地乡绅地主的反抗，那正好，中军出动，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如今奉天殿上，大臣们低头不说话，谁都没法反对。
当然了，这也让大臣们震惊了。
内帑如今竟这么富足？
那些中不溜的臣子见大臣们不反对，便只好赤膊上阵。
皇帝果断不予理睬，话题又转回高陵被惊扰一案。
“自始皇帝以来，这块土地上过去了多少皇朝？死了多少皇帝？如始皇帝，他那陵寝不就在那摆着么，如今我皇虞子民在他坟头前种的麦子都快有两千茬了，他能怎么样？”皇帝训斥宗室，“如今皇虞帝陵有侵扰民生之实，太祖子孙竟不想着安抚民心、绵延国祚，满口叫嚷什么‘大不孝’，何为孝顺？延续太祖所创之国祚，太祖皇帝才能含笑九泉之下，伙同土豪劣绅逼迫皇虞子民揭竿而起，莫非尔等要让别的什么皇朝来保护皇虞皇陵不成？”
宗室不得不叩首称赞：“非陛下不孝，实乃我等不解太祖高皇帝之用心。”
“那就散朝罢，内阁外院与六部九卿留下，廷议琉球府设立一事。”皇帝挥手，“其余人等回归本衙各安其事，不得私心揣摩天意，都退下吧。”
李绍急忙启奏：“既是皇庄该管，续当扩充皇庄。”
“啊，此事各衙讨论，下次大朝再议。”皇帝笑道。
还扩充皇庄人员数量？
用不着啊。
自隆治三年，内廷就不断扩充人手以防备战事不利。
后来中军屡战屡胜，皇后又得知了好大儿没事，心情大好之下，她悄悄将扩充的大量内廷人员全分批送去了各地皇庄。
如今，内廷连同北都皇宫留守的六百多人，总计也不到五千人。
但各地皇庄如今有多少人外人根本无从得知。
不算帮皇庄做事的农人，更不算已经分了地的原本依附于皇庄的农人，就光各处皇庄目前的人数就足足有六十多万。
这些人放出去，都够在一个村放两三个人了。
还有大批不愿留在军中的老兵，这又是一个巨大的帮手。
有这些人直接负责建造好的房子分配，外廷根本就插不上手。
就算当地有土豪劣绅试图暴力抵抗皇权，这些人也有一战之力。
那要是再加上如今都不知扩充到多少人的货郎大队呢？
所以皇帝很自信，还跟朝廷作对的那帮人这次拿什么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