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敏确实很忙,原定于明年初开学的学宫,在她的坚持下如今基本上已经算是开学了。
不过也在她的坚持下,文学堂、理学堂与工学堂缩小了概念。
贾敏以为,这三个学堂要包含的概念太大太广,在当前基础理论都不能教授完整的基础上,只有先解决“知其然”的问题,将来再逐步解决“知其所以然”才是正理。
也就是说,当前的学宫各学堂要先解决“用”的问题,把当前形势下符合新政改革的技术教育先搞起来。
李征以为然,上报皇宫后,天子与群臣均以为然。
于是自军中推选来的人员数百名,如今已进入学宫,却不在讲武堂就学,按照个人填报诉求,分在算学堂、工学堂与医学堂就学。
算学是理工科基础,这当然要首先投入教育,最起码的算学功底要有,但算学堂要培养的人才,目前以为将来培养算学教育人才为主,专门攻读基础算学的较少。
为此事,李征带着嫔妃们去皇宫的这些天理,贾敏就住在学宫专门针对算学堂成立的大事。
前两日,算学堂筹备完毕准备开学,今日一早贾敏又投入到工学堂——其实她认为那只是工程学堂的筹备当中。
忙忙碌碌半早上,贾敏在学宫官舍(办公楼)大祭酒廨休息,这是按照她的审美标准装修的一间办公室,舒朗开阔、南北通风,她还自己养了半个房子的花儿。
正扶着腰慢慢走动浇花,宝钗回来。
她一大早就过来帮忙,半晌前是听说范氏与薛素素来了才出去,倒不是不放心,她只怕水流意与湘云还没学成,一时跟不上李征的步伐。
忙完前朝,宝钗自然要回来帮忙。
她细致,但凡她在身边,贾敏都不怕闪着腰,肚子里的小人儿似乎都不怎么闹腾。
听到宝钗与隔壁学宫丞廨迎春打招呼,贾敏心里喜笑。
宝钗本来心思太重,贾敏也不是十分踏实。
如今这孩子学得很好,她不怕让人看出她的底气不足,更不怕那里做错了让人笑话,那是坦然自若迎风招展的一朵牡丹花。
这样的孩子贾敏既喜欢又亲近。
放下手里的小喷壶,贾敏打算躺着等宝钞过来,若不然要被她说。
却在这时,宝钞与迎春都笑道:“老太太怎的一个人过来了?”
贾敏从窗户往楼下看去,只见官舍院子前面,老太太也不带许多人,只让琥珀跟着,正扶着龙头拐杖打量建筑。
一时急要下楼迎接,老太太笑道:“小人儿们眼尖,你们快等着,我上去看你们。”
她听说有身子的女儿在二楼办公,怕她上楼梯碰着,故此今日也是心情极好,便亲自来探望。
这哪里能磕着碰着。
官舍大门外有三间抱厦,到了冬天便三面用透明塑料厚布与棉布门帘挡风。
进抱厦,大门上又挂着门帘,再进去,充足供应的暖气非常热。
“难怪都开着一点窗户。”老太太喜悦。
门内大厅空旷,故摆着两行盆栽,对着门竖着一面屏风,再转过屏风,便是两条宽阔平缓的步梯,两边是缓坡中间是楼梯,都装着扶手。
宝钞与迎春已到楼下来接。
到了楼上,贾敏已在楼梯口来接。
老太太也不问公务,只问女儿今日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难受是有一点,但也没有大碍。”贾敏笑道。
来到她廨中坐下,跟着她的两个侍女送来清茶,吃不两口,说起探春今日去王城之事。
探春去王城可不是不做准备去的,出发之前丁王妃带她细细看过栖霞山王城的数据,贾敏又提点从哪里着手巡查,昨天宝钗还以薛家的生意经验教导。
老太太还是不放心。
“李言家的那孩子也是个好的,放着一品诰命富贵不好好享受,那么大的本事也不去做事,只守着王城。但有些事她不好处置,探丫头今日去了,怕是要着重解决这些事,我只怕她叫别人糊弄了。”老太太道,“那里可疏忽不得。”
王城本是给李征的,李征用不着这个,如今将栖霞山王城改造成试验田,许多农业种子培育与试验都在那边。
只说一个例子,李言的夫人可是带兵的,以厂卫会铁甲军八百人为内卫,同时她还兼任栖霞山王城内外十八万中军的军巡案御史一职。
李言当年在江南杀倭寇时收留的一个妾室,如今也有三品诰命,这位是掌握预防泄密与此人刺探的军队,直接听命于玄冰台海兰珠的将领。
这么一个地方,探春此去只怕要面对的问题会非常复杂。
迎春宽慰:“老祖宗提点的极是,栖霞山王城事关重大、温室大棚试验田也要她看过一遍,还有南都医学堂也要巡查。不过这一次去并非要解决什么问题,今儿早上我听她说过,此去不管别的,只按照原来规则丈量王城土地与人口、收纳医学堂进出数据与带回温室大棚试验田档案,别的暂且不予理睬,更不想着立即去解决。”
贾母恍然,这下也放心了。
难怪让探丫头去王城,自入秋以来,探丫头在管理花园与负责采购药材事物上迅速得到锻炼,积攒了一些管事管人的经验。
如今既闲着,又王城等处有事,正好让探丫头去巩固她积攒的经验,这是按部就班推进的,并非骤然让探春直接对那么复杂的局面入手。
不过提醒探春先利用既有的经验做目前能做的事情,这只怕是迎春的主意。
要不然,她这个学宫丞不声不响竟当的那么安稳?
“好,都好,都学成了。”老太太笑道,“惜春不来?”
“在大姐姐那边睡懒觉呢。”宝钗笑道,“方才去看过,说是好好好猫冬。”
小妹妹当然自在得很,又不用管事,每天吃饱喝足便学长进,累了便睡觉,比谁都自在。
又问林妹妹,宝钗告知跟着法驾去六部九卿视察去了。
贾敏吃惊:“这怎么行?”
倒不是说她不想让自己的女儿“抛头露面”,她早转过思想的湾子了。
可今日去六部九卿衙署,林妹妹跟着是不是不合适?
老太太领会李征的意思,当时佯装不知看着宝钗。
她毕竟不如贾敏整天与宝钗相处,不知道宝姑娘如今已经学到了哪一步。
但她笃定宝钗必然知道带着林妹妹外出的意图,便要看她说不说。
宝钗不查,只管与贾敏宽慰道:“我们谁跟着都行,但都不如林妹妹跟着去。干妈也是忙的没多想,今日林妹妹公然随王驾去过中枢,必定会有一些人议论。然我们在宫里,便是有人议论又能议论到哪里去呢,三五日之后,这些人不会不想到两府巡案高升浙江巡抚之事,既想到此事,岂能不想到来年应天府调整?”
“哦,这就说得通了,就是让这小毒舌给他爹惹仇恨?”贾敏拍手笑道,“那我就不管了。”
“也不只是这些,如今天下富豪云集南都,若他们得知扬州要变,只怕一批人会赶赴扬州先寻找‘机会’。”宝钗笑道,“另外,中枢对应天府府尹人选奉诏已有定论,其他人可还不知道呢。今日得知,这些官员必然与地主士大夫们筹备‘公推’知扬州府者。”
老太太遂十分喜悦,提醒道:“我也没管那么多事,最近只听了许多闲话。如今扬州淮安两府与徐州府联合,又有山东袁家的子弟奉诏配合,两地在漕运之事上进展很大。左懋第乃二圣心腹,在顺天府有军队支持,于漕运一事必然也即将有不小的举措。”
“漕运衙门?”贾敏立即领会,“前日招数以林如海督漕运,那并非正式差遣。近日漕运事务随着漕帮基本崩溃,必然有新的局势要面对,而中枢对此似乎无动于衷。今日王驾视察中枢,怕是要提漕运总督这个职务。既要正式任命漕运总督,不知情之官僚岂能不闻风而动。”
“还有海运,”老太太对这个有自己的意见,“我闲来无事也替朝廷想了一想,往后海运与漕运并行,只怕少不了要有一个海运总督署理海上运输一事。今以三郡主筹建江淮督帅府,依我之见应当同时总督海运,或总督海洋贸易,否则这么一大块利益,只怕要被官僚与富商巨贾掠夺。”
“那肯定不行,”贾敏解释,“军队不得经营生意,这是军中共识。”
“那只怕找不出更合适的了。”老太太便摇了摇头不再多想了。
贾敏也没多想,可宝钗和迎春互相看看,荣宁二府只怕不能不考虑此事。
宝钗提醒道:“老太太,干妈,你们怎么都忘了敬老爷如今以都察院副都御使督贸易事务?”
那母女两面面相觑,怎么那牛鼻子好像还要去当海洋贸易大臣?
宝钗差点绝望,这么明显的事情你们怎么都没想到?
迎春不得不提醒:“大伯伯怕是料到会有此任命的,如今东府只是他一概不管,整天都在搜集开国百年来参与过海洋贸易人家留下的卷宗。”
“我说这牛鼻子最近天天逼着贾珍再接回去族长事务,昨儿还与贾赦说这牛鼻子怕是又不耐烦家务要去当道士了,原来有这样的事情。”老太太吃惊,“但若如此一来,二府岂不是,岂不是果然成了勋贵之中上等人家了?”
荣宁二府如今就已经权势赫赫,贾政官拜宰辅并掌握通政司,随着通政司权力的扩大,他这个专职宰辅可不仅仅只当个专职宰辅。
贾敏又是权力与威慑力都迅速逼近国子监与翰林院,甚至还要分走一部分礼部吏部权力的学宫大祭酒。
光他们兄妹就足以顶起三家威势,何况贾敬贾赦就是没什么权力,那也是都察院副都御使,贾珍也当着南都菜市场督提举官。
连贾琏如今也当上了棠邑王城管事的官员。
在不知不觉中,二府都“人才鼎盛”到这地步了?
“这好吗?”老太太心里惊骇。
贾敏也有点踟蹰,要是再加上林如海这个即将进入外院以学士资格任应天府尹的大员,二府是不是掌握的权力太大了?
宝钗不说,迎春自也不说。
这样用人,一方面固然是因为目前实在无人可用,另一方面天家也不怕二府与林氏权势过重。
林如海不说,那是自成一派的天子心腹,也掌握着一部分军队的实力派外臣。
二府子弟,哪一个不在军队的督导之下做事?
这里说了一会儿话,老太太要去陪丁王妃说话。
与元春不同,元春不太喜欢和老人热聊,这小妖女最喜欢的还是在自己丈夫的怀里打盹儿;丁王妃很喜欢和老一辈说话聊天,老太太每次到景阳宫,丁王妃都会非常高兴,她总是能借助老一辈的生活智慧,迅速给自己的成长增加养分,这能力没人不佩服。
下了楼,还没出学宫,官舍里便人来人往热闹了起来。
学宫各学堂从军中和民间考察选拔来的教师陆续来报到,作学生管理的学宫官员们也要来商议事情。
“我女儿到底是要留名青史了,赶上了好时候。”老太太喜悦。
慢慢出了学宫,她自然不用出学宫后门走镇国街再从王宫后门进宫,只要走女兵右营驻地,过几道门便到了西宫后宫西部宫殿群。
到此,老太太停下脚步问琥珀几个:“以你们看待,宝玉如今果然不必急着成亲?”
这些事她以前是绝不会询问侍女的,如今想开了,也看得清这些小丫头们与宝玉关系很好,她们更了解宝玉。
琥珀委婉道:“老太太,宝玉可不用那么急,小郡主也还小。而且,天家是喜欢哥们儿都上进的。”
这话是两个意思,前者不用说,老生常谈的事情,后者才是老太太希望听到的意见。
她想着以二府子弟如今的权势,若是让宝玉这一代人再上进,那是不是会让天家有二府要恢复二王那时候的鼎盛之疑心。
伴君如伴虎,老太太知道这个道理。
听得琥珀这么说,老太太直言担忧:“天家自然是气魄宏大古来未有,只怕咱们家的哥儿们学坏了。”
“天家扶持天下人上进呢。”琥珀说。
多余的就不说了,她只说自己能说的。
老太太不敢放心,到了景阳宫时,诸王妃都在,丁王妃刚写了奏章,以薛素素教导出苏妃,求凤藻宫以诰命赐薛素素。
在此之前,丁王妃派人去收拾薛姨妈家东侧隔壁的小院子安置薛素素入住。
乃以自己的顾虑直言,老太太在聪明的无法无天的丁王妃这如今都不打哑谜了,有话就直说。
主要是打哑谜只能到最后弄的自己吃亏,老太太长了经验。
丁王妃宽慰:“岂有此顾虑?如今正是各阶层奋发有为突破阶层壁垒之时,这个时候若顾虑这些未免早了些。”
“宝玉才多大,他儿子将来老了再考虑是不是要收敛锋芒‘虎父犬子’以避嫌都来得及。”元春损道,“况且什么才能啊,突出到令我家如此忌惮?”
……
明明你说的是好话,可为什么那么让老身生气呢。
丁王妃急责备:“你快去躺着歇息,听你两句话我都想打你。”
“实话实说啊,”元春无语道,“二府如今有一种谜一般的自信,以为这些年来,尤其自被投入大狱以来,多少祖宗留下的机密都交给了厂卫,因此两府便走到了勋贵的前面。却不看如今北静王府与南安王府做的更彻底?镇国侯府与理国侯府又是怎么做的?”
老太太这下就明白了,元春如今位次高看问题确实更透彻。
元春又责问道:“勋贵如此,士林做得更好,内阁放弃了从传统思维条件下驯服皇权之路,董其昌将家产主动被罚了个干净,这些人做的比二府做的低了?”
她既说得这么不客气,丁王妃也不好再委婉聊天,顺着道:“若不是我们这几家,元春也不屑于提点。她所言极是,以无论勋贵士大夫,如这些人家,他们只凭倾尽所有支持新政改革,子孙三代富贵便有了。然如今各家都在公开寻求上进,何也?皇虞疆土那么大,百年以内人口何止要翻两番,治理成本将会成倍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