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宝钗小看了天子。
李征大约能猜到,他那个老子干不出知道太祖帝陵侵占土地之事,却要用模糊的笔法把这件事春秋过去的烂活儿。
他一定会大大方方承认,从隆治元年开始,他这个皇帝对皇家事务疏于管理,才让帝陵侵占了百姓人家往年冬天都进山林捡柴火的土地,这才造成如今有贫寒人家犯罪的事实。
这不但是皇帝仁厚,这也是以直收买人心的好机会。
同时也因为皇帝很了解自己的儿子,就知道他一定不会怪罪于百姓,那可能会被抨击为不孝的罪名,皇帝就打算自己承担。
太上皇不出面?
太上皇这会正在南城跟人踩脚趾头掐架打的眉开眼笑,压根就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回事啊。
群臣得了李征的态度,俱各十分喜悦。
钱谦益这滑头忙站出来一步恳请:“大王,此二圣继承太祖太宗皇帝遗愿、壮大我皇虞天下实力之大功德。然千百年来人心毕竟对祖宗有如敬神明之传统,如果真如此行事,只怕隐藏的逆贼聒噪。老臣请以内阁为先锋,大不了叫那些逆贼讨伐臣等。”
李征予以准肯:“卿等为国家为百姓,也是为社稷为二圣,孤十分领会。不过也不用有什么先锋与中军,凡君臣一心,逆贼有何能为?卿等再去文华殿,我便不必去了。”
“臣等如何回奏?”孙承宗笑道。
天子要维护自己的儿子,储君必定要先去三司镇压宗室以减弱朝野对天子“大不孝”的抨击,这是好事儿。
李征忖度一时,问群臣:“赦免本不该百姓人家背负之罪,此天子之权,我不可以代替。依我之意,此案中隐瞒替太祖太宗皇帝侵略民田者应当查处,一年来在这个案子当中推波助澜者应当查处,宗室愚蠢而意图逼迫天子坏子民性命忠孝者也当严查。此我可过问者,卿等以为如何?”
周延儒会意,即称赞道:“大王此言是也,二圣与大王之德、皇虞律法之意,正当趁此良机以告知天下。”
“大善。”李征赞许,又指着在门外徘徊不去意图窃听朝廷机密的范允临责令,“此人情知有欺君之罪、负民之亏,我不知究竟,可令吏部核查。”
……
范允临又给跪了。
你说我是不是犯贱,早早走人不好吗非要在这等这么两顶大帽子?
群臣摁着范允临一走,水流意与霍霁云质疑:“大王,太祖太宗皇帝陵寝岂能后退?”
“让利于民,民心便归了太祖太宗后人。若几里地也舍不得让给百姓人家,那就跟朱元璋的子孙差不多,活该皇虞也出一个冲进奉天殿的义军首领。”李征教导,“既在天家,应当知道孰轻孰重。”
他有教导这二人之心,宝钗便微笑着提醒:“说大不敬的,以太祖太宗陵寝侵占民田国产一事,正好整一整宗室先人陵墓违制乱象。”
“这话说的对,该这两个给我们祖孙三代留下不少麻烦的死老头子背黑锅的就得让他们去背,谁让他们给自己的儿子们偷偷多给那么多土地?何况我们祖孙三代这是在成全那两个死老头‘英武神明’之美名,他们还有什么不满的。”李征吐槽。
停顿片刻又道:“倒不是责怪你们,北静王府与南安王府先王陵寝莫非就没有侵占民田?此事既太祖太宗陵寝做得,我们还能责怪两府做不得?再不好好整顿,解决土地兼并的口子就放在我们这些人眼前而无人碰触,这怎么了得。”
一时无话,李征换上衣服,提长剑准备出门,问宝钗三个:“要不要去?不去我叫林妹妹一起去了?”
宝钗眼波流转,既明白他带林妹妹出门的意图,又方才已得“贤内助”之言心中喜悦,哪里还肯跟着他出门。
水流意与霍霁云没弄明白,只见宝钗不去,她们也便推说不去了。
这就让林妹妹有点小情绪,大冷天的,带人家出门干嘛?
李征很震惊,宝姐姐能想明白的,我林妹妹居然想不明白了?
“这不行啊,估计最近没怎么读书,一会我帮你找三五万册,你争取年底之前读完,来年第一场大朝,我带你去与满朝文武辩论,你不能再这么懒下去了。”李征十分生气。
林妹妹这会在天香楼偏殿临窗靠着靠枕享受暖气火炕呢,听他这话眼睛都瞪圆了。
你是不是对你林妹妹好学之心有什么误解?
还三五万册,你敢陪人家一起通读吗?
拌着嘴儿得知那点事,林妹妹稍稍用了点脑子便明白带她去中枢衙署的用意。
这是在给文贞侯府的林老爷高升外院学士、应天府尹作准备呐。
这就没办法了,自己的爹得自己扶持,本小天才只好吃吃苦受受累,要不然还能怎么办呀!
遂要起身更衣,听得窗外窸窣时,林妹妹往外看去,那专一欺负本林妹妹的坏人都转身去了门外。
“哼哼,虽日渐亲近,到底他林妹妹还小,可注意着呢。”林妹妹扭扭嘴偷笑,连忙下了地,自去楼上取了放在这边的衣服要换上出门。
如今林妹妹更衣也不用紫鹃雪雁帮着,人家自己能做的好的事情便不用麻烦别人,那两个小丫头从明年起,可就得都去学堂读书才是。
都是女儿家,人家能读书,她们为什么不能?
“她们也是应当有好好读书、康健长成的权利的。”想着这些,林妹妹眉眼儿都笑,款款下了楼来,轻轻急走游廊去门外,快到门口时将方才那坏人跟人家说的仔细想了一想,心中又道,“那些宗室懂什么,那些士人又懂什么。为天子者,保全太祖太宗传下来的万里江山,甚至把这皇虞江山打造得日渐民富国强,那才是对太祖太宗皇帝最大的孝敬。”
故此林妹妹口占一首打油诗,曰:“北风传讯惊宫墙,原当盗寇出扶桑;时节才过整一岁,八百里驰日六双。路人惊马正相问,神街已退三百丈;星河有灵应笑慰,皇虞天子让稼樯。”
李征听得,回首掐林妹妹小嘴儿。
自千秋万岁宴上岫烟写出北宋天子解周兵,群钗如今都越发学会毒舌了。
你听听林妹妹这打油诗说的是什么?
啊,北边的寒风,为南都送来了惊天的消息,看传信的人竟在一年之内每天八百里加急跑十二趟,我还以为是倭寇又来找死呢。
结果,有胆子大的人拦住急报一问,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天子已经把自家祖宗陵墓缩水了两里地。
这是怎么回事呢?是这么回事,在我们皇虞啊,稼樯之人,也就是百姓人家,竟然大胆地和皇帝的祖宗争夺土地,皇帝还给穷得叮当响、家里只剩下麦草杆的百姓人家让出了那么多的土地让他们耕种。
就怎么说呢,这打油诗完全不是林妹妹的正常发挥,可那句“时节才过一整岁,八百里驰日六双”嘲讽拉满。
哎哟喂,多大点事啊,还让你们这么着急?当年完颜九妹十二道金牌召回岳元帅的时候也没你们这么急。
结果就这点事儿?
这是冲着替天子委屈的别有用心的人去的。
“你不能这么毒舌,你让我毒舌毒舌他们怎么了。”李征到底没舍得掐林妹妹的小嘴儿,只舍得在鼻子上刮一下抱怨。
林妹妹笑吟吟歪着小脑瓜,毒舌吗?我怎么没察觉?
李征又点林妹妹鼻尖儿,携手道:“专一来欺负人的林妹妹,要再接再厉。”
林妹妹挑眉,是吧,就说这嘲讽的功力还得练。
不过不跟你的林妹妹解释为什么带她去中枢各衙署?
人家笨得很呀,不明白你有什么深意,你得解释才行。
李征满嘴鼓励:“多好的林妹妹,你再装的像一点,不定我就信了你不明白的样子。”
“好冷的天,得再做一身新衣服。”林妹妹顾左右而言他。
……
啥时候还学会这一招了?
林妹妹点着头:“娘胎里带的。”
李征忍不住又笑,跟林妹妹斗嘴,她总是能漫不经心蹦出那么多乐子话,俏皮的让人日渐欣慰。
不过林妹妹的老母亲估计想不明白今儿带林妹妹出门的用意,那就让她想办法找林妹妹咨询去,搞不好林妹妹还会收点咨询费。
李征还真没料错,贾敏真没想明白带林妹妹出门的用意。
这不要紧,她还有个贴心的干女儿,那真是个贾敏的小棉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