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枋神色阴郁,瞧着竟比以往更低沉了。
小宗们各自暗笑,这正是他们意料中的事情,那毕竟是大宗,须当比我们小宗更加矜持、更大喜当前不形于色才对。
谢梁在主位坐定,谢枋在东首第一张苏做官帽椅上坐下。
两人不约而同轻咳一声。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不经通报闯入,视之,杭州孙氏、姑苏范氏小宗数十人。
孙氏不提,素以“孙武后裔、孙权后人”自居,宗族势力遍布江南。
范氏自然是北宋名臣范仲淹子孙,范仲淹创立吴中“范氏义庄”,至今已传到第十八代,家主是范仲淹第十七世孙、以福建学政致仕的范允临。
这也是一位历史上留下一些记载的名人,晚明时空活到八十四岁,皇虞时空中军在东南多有义诊,果蔬异类也供应充足,范允临虽已年近“天定”时候,但看那健康程度还有好几年寿元。
只说孙范两家闯入谢家大院,范氏小宗跟着,孙氏数人直到中堂之下,竟一起拱手,异口同声笑道:“子拙先生,子工先生,既二位前程远大,何不于我等早说,今日才来为二位先生恭贺‘来日荣膺公卿’,岂不失礼?”
这明显是嘲讽。
说好我等东南士族联手自保,你谢氏一眨眼两个女儿送到西宫去了,你是不是人?
谢梁一时语塞,竟不知该怎么辩解。
说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显然不行。
可要说就是这个打算那搞不好得挨揍。
他一时不好辩解,谢氏小宗们可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大家都是士族,谁还不知道西宫大权外溢,各家都要拼了命地赶紧抢夺?
那不行,你们两家要伸手,谢氏就得少一点利益。
当时谢氏小宗们纷纷指责:“此何言也?非人言哉!”
孙氏均冷笑,几个指着范氏众人笑道:“何为非人言也?只是来恭贺罢了,况且昨日钱氏去了西宫,谢氏也去了西宫,今日范氏也去了西宫,独孙氏‘不识相’,岂能怪罪他人。”
谢梁闻言,不惊反喜,范允临那老夫子也去了?
那这么说来,大家都是一个心思,我谢氏用不着惭愧,更用不着担心为图大事而不得不忍辱负重被士林误解?
至于孙氏,他们不高兴就不高兴去吧,自己没门路打入西宫怪得了谁?
只等我谢氏与钱氏范氏联手,早日夺取西宫军权,到那时何必理会孙氏这么一个破落户。
正这么想,有小宗惊怒道:“西宫传下法旨,非特诏不得入见,范氏何来机会?”
谢梁一惊,对啊,范氏上哪找到的门路?
谢枋以手加额,就这德性,千年名门们还想“图谋大事”?
不过他也奇怪,非特诏不得随意入见的法旨那是诸王妃下达的,范氏并非不知道,那他们是用什么理由求见的?
范允临来南都多日,难不成如今终于肯低头以范老夫子子孙的恩泽求恩庇了?
遂问之,范氏小宗支支吾吾,只说“大房去了”,不说进没进得去宫门,更没说用什么理由求见。
孙氏显然也不知道,他们来的很匆忙没打探这些消息。
谢孙两家百般询问之下,范氏只好吐露,这次是借了陪同一位苏王妃故人的名义,范氏才得以有进宫的机会。
苏王妃的故人?
谢梁不知道,谢枋蓦然才想到,还真有这么一个人。
她真是苏王妃的故人,若她去西宫求助,必然能得以进宫。
“何人?”谢梁惊奇。
江南谁不知苏泓那匹夫素不与人来往,苏家的亲戚朋友根本没有人能打着苏泓的旗号办事,更别说进宫。
苏王妃更没有什么朋友,她可没有和江湖上什么人有来往。
“四十年前的江南名妓薛素素。”谢枋道。
谢梁越发一头雾水,薛素素谁啊?
她怎么会和苏王妃有“故人”之义?
他不知,谢氏小宗多有知之者。
四十年前,薛素素以才学名动江南,连董其昌都以之为忘年之交,时人以“十能才女”称呼她。
这十项全能中就有一项是刺绣。
隆治元年之前,年老而经历风霜的薛素素回到吴中静养,外出闲游时偶然与苏家有了来往,见苏王妃虽然年少,于刺绣一道却有过人的天分,遂为苏妃之师。
“薛素素教苏王妃刺绣之道足有数年,其人当年便年近六旬,如今已是近七旬之龄,难免年老体衰不甚周全,故赶赴南都求助于苏王妃那也是在情理之中。”谢枋无奈道。
谢梁这下就听明白了。
范允临以福建学政致仕之后,在吴中天平山筑庐自居,当时与名伎往来频繁,与薛素素自然也有一些往来,所日如今跟着薛素素进宫求见也就顺理成章自然而然了。
可是这也不应该是范允临能做得出来的事情啊,那是个能干得出不赴任地方而回家过小日子的“士林名士”,他岂能如此厚着脸皮蹭名伎的面子?!
谢枋无语,半晌告知道:“范夫子发妻徐夫人,与薛素素乃至交好友。”
谢梁:“……”
忘了这茬儿了,范允临的发妻徐媛已经于二十余年前亡故,她生前可也是个才女,因范允临当年家贫入赘徐家,这位徐夫人就帮着丈夫扬名,故经常与名士名伎来往。
以徐夫人本身不凡的才学,她与薛素素往来频繁并以为朋友那太正常了。
那要这么看,范家也和西宫可以建立不浅的关系了?
谢梁有喜有忧,谢枋不置一词。
李征就很奇怪,我家还有这么一门亲戚?
他昨夜去陪元春,苏妃阮妃也在元春那边,是以今日李征心情愉快,晨练后先到青木殿处理军务,片刻要再去六部衙署视察。
不想才刚坐下,荣府门子前来启奏,说是荣宁街街口有人投拜帖求见法驾。
李征万分奇怪,既然是在荣宁街街口投递拜帖,那说明对方没资格到宫门外求见。
可投递拜帖一般都是有信心得以见驾之人,这谁啊这么自信?
取拜帖一瞧,李征急令尽早随侍的水流意与湘云去街口迎接。
他知道薛素素,阮妃跟他提起过一次,那是阮妃的老师,这不能不见。
水流意提醒:“还有一份拜帖。”
李征打开一看,是范老夫子的后人、姑苏名士范允临。
“不能不见,这位薛老太太是阮妃之师,阮妃有极工书画刺绣之能,这是人家教得好。”李征催促,“只管去接,范允临发妻徐夫人与薛老太太是闺中密友,徐夫人今虽已亡故,那份情面足以给范允临进宫之机,不必连这点情面也不给。”
两人这才去,李征目视其背影,到底不如宝姐姐。
宝姐姐今日一早要安排探春去栖霞山王城,若不然她在这里必定会提供更多有用的消息。
但也无妨,便是这薛素素要给范氏说话,那也由得她说。
李征正等待,联络员传讯:“物资还够不够用?”
“收拾好的旧衣服都送过来,纺织厂已经运行,但光南都目前还有大量没有收入的穷人,我打算今天让内帑找一些妇女,让她们把现代旧衣服改造成这时代的款式再发给群众。”李征忙回复。
联络员笑道:“你小子仗义,那也行,咱们既然有条件那就得让穷人多点收入,另外大量的布料也可以用来做点布鞋,我们先给你弄过来咱们再商量。这会忙啥呢?”
李征以说薛素素求见,联络员连忙百科一番,给李征发过来一句话:“知道脂砚斋吗?”
“我就是二傻子我也听说过啊,但是不对啊,薛素素能使脂砚斋?按照年龄来算她是明末人,《红楼梦》脂砚斋点评版不都说是清代的吗?”李征挠头。
联络员笑道:“你也是个二五眼啊,谁说我要说薛素素是脂砚斋?”
那你说个蛋?
“棒槌!”联络员告知,“这位薛素素有一方砚台,是名士王稚登所赠。那一方砚台小巧可爱,里面有胭脂一样的浮光,所以叫脂砚。另外,名士给名伎赠送砚台,你以为是让名伎好好读书的啊?那玩意儿据说是调制胭脂用的。”
“还得是读书人会玩。”李征吐槽。
联络员跟着吐槽:“这跟一掷千金没啥区别,可人家觉着这才是含蓄,这才是风流。”
“有本事别想着名伎石榴裙下送礼啊,什么玩意。”李征嗤之以鼻。
挖空心思一掷千金送这些东西,你还不如给名伎琢磨着送点能吃的能用的,搞不好还能促进科技发展呢。
“脂砚最后哪里去了?博物馆?”李征对此更有兴趣。
联络员悻悻:“据说不知道哪儿去了,我估计是那个年代的什么‘文物爱好者’偷偷趁乱收为己有了吧。”
“那我给你们要过来?估计这位老太太也不会舍不得这么一个小玩意儿。”李征建议,“我帮你要过来,搞不好你能凭这个立功。”
“谢谢,不用,哥们儿军人,懂?”联络员嘲笑,“当兵的不从战场,最差从训练场立功,凭这些理工的那能是正经人?”
……
你有骨气!
“但是当个文物也好,你问一下如果人家乐意,借来我们也参观一下,但不要索要,那是人家的青春记忆。”联络员转口又说。
李征心道,什么青春记忆,那就是有人给青春年少的名伎一掷千金的证据。
两人彼此吐槽着说了一会,薛素素与范允临到了。
李征从窗户上看出去,进了承运门的有二人,一个皓首老者,看起来也没什么奇特的,都没有大袖飘飘一副名士姿态。
这要求太严苛,跑到西宫求见,范允临还能名士风度?
成了精的老头,那也不是个没眼色的人啊。
又看另一个,便是老了也保存着三分过人颜色,如白娘子的赵阿姨仿佛,只是白发满头、步态蹒跚,哪里还有十分江南名伎色彩。
尤其与青春妙龄的水流意与湘云并行,越发便显得薛素素老态龙钟。
再才貌绝世的女子,到老终究步履蹒跚。
这不要紧,生老病死乃自然之力,李征不因此而有所悲凉。
“红颜易老,青春短暂,所以要趁早奋斗才是真理。所谓‘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真是催人上进的至理劝学明言。”李征心笑道。
他可做不出看到红颜已老就悲春伤秋的破事,趁着韶华正好,弄死应该弄死的、创造使人过得更好的那才是他乐意干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