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该休息了。”谢家大院西跨院里,时已近子夜,谢枋的夫人从后宅转出,见谢枋在灯下静坐,忙小声提醒。
自西宫回家,他一直坐在厢房书房,这都快一个时辰了,闹什么幺蛾子?!
谢枋注视着哪一台砚台,他不觉着这是人家在暗示谢氏应该干什么。
但谢梁认为那是暗示谢氏干点什么。
按照谢梁的解释,赐砚台那不就是暗示谢氏“原地转变,赶紧投靠”吗。
可谢枋总觉着这么想不对。
那是西宫,要干什么还需要暗示?明明白白让你干什么你最好遵守,不遵守就不要再靠近,哪里有必要暗示你。
夫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笑道:“天家还是不敢过分与士林闹僵的,我看西宫虽然言出法随杀人无数,对我们这些士林名门他还是怕的。”
所以谢枋才不想跟这种人说话呢。
太愚蠢的人,总会对自己看的太高。
这会影响他的判断准确性。
夫人要收起那砚台,与谢枋建议:“既是西宫以文玩求于我家,两个小女子也在西宫安神,我看……”
“你不要与我说话,回去睡你的觉去。”谢枋好不容易才静下心来就被这种蠢人干扰,顿时横生不耐喝道。
夫人立马不敢与他争论,也没敢再碰那方砚台,却不回去,不管怎么说,她总要知道这人心里在想什么。
谢枋脑子里乱了,便不好再思考,只好含怒呵斥:“你们又是怎么想的,竟以为人家有求于我们?”
夫人忙赔笑:“也不是我这么想,大家不都是这么想的?谢家两个女子去了便留下,我看这是为了制衡后宫那些王妃。既是要凭借我家女儿之力,又岂能不借助我家力量?”
谢枋忍着心中不耐烦,这种愚蠢的话,这些深宅妇人说出来他一点也不觉着奇怪。
她们的格局就只能在后宅宅斗那点事情上,哪里知道时代剧烈变革面前雄主之心。
谢枋心里隐约明白,人家是知道谢氏这样的人家不好改变的,自诩为士林门第的谢家,前宅那些子弟很难改变,那就从后宅拉出愿意改变的女子予以教育。
这是不想多生杀戮,好事。
可要是让后宅这些愚蠢透顶的妇人们搅和,谢枋估计谢氏就距离被抄家不远了。
遂告知夫人:“你们要这么想我也不管,只记住一个,厂卫已经在钱塘展开行动。”
“早就猜到了,那种虎狼之王,连累皇帝都变了心性。”夫人哂笑,“那就让他们查去吧,谢氏从来奉公守法,他们能查出什么?”
谢枋不予置评。
这些愚蠢的深宅主妇,她们哪里知道谢氏到南都的真正原因。
真以为谢氏就那么按捺不住,这个时候跑到南都来求什么机会?
中军与厂卫在江南驱“倭寇”破地主士大夫宅院,而后以新土地政策解放奴婢,随后进一步发动奴婢与佃农、甚至如今连无恒产的作坊工人都发动起来斗地主。
江南地主士大夫对此毫无办法,中枢士大夫官僚集体又根本无法通过朝堂约束中军,所以谢氏眼睁睁看着那么多活生生的例子就发生在眼皮底下,如今不得不逃到南都来寻求活命之机。
可笑这些深宅妇人们,竟天真地以为谢氏钱氏等大族是来进攻的,是要在中枢获取什么位置,甚至图谋“弑君”以改天换日的。
何其愚蠢、何其作死!
更让谢枋不安的是,到了南都,见时局“混乱”的谢梁等大批谢氏子弟竟然忘了逃离钱塘时候的恐惧,如今竟又把主意打到“苦苦坚守,等待圣主拨乱反正”上。
他此前也是这么想的,毕竟见了那么多聚集在南都的“同路之人”,他也觉着大事可期。
可如今他不敢这么想了,屡次去任城郡王府,拿不仅仅只是去试图做通孔胤横的思想,谢枋还在官城观察权贵们的反应。
到如今,荣王府覆灭、桂王府烟消云散,诸王诸公被削弱到勉强保留空架子的地步。
连带着宗室也被收拾的那么惨,福王鲁王如今连土地人口都没了。
在这种情况下,这些人就没有联合起来试图反抗?
他们岂能没有反抗,但无一例外反抗的都消失了。
还有中枢大臣们。
谢枋仔细观察后发现,中枢并非没有反对皇帝新政改革之意,更不是没有坚决反抗过。
那他们反抗的结果是什么?
掌握大权的内阁外院与六部九卿几乎集体奉诏推行新政改革。
此外谢枋还有一个更大的发现。
他发现皇帝改革爵位犒赏制度之后,军中竟没有人不满。
不赐军功集团土地与人口,而军功集团并无怨言。
不给权贵集团继续兼并土地控制人口的特权,权贵集团对此至少表面上没有意见。
这就可怕了。
这意味着皇帝至少凭绝对的实力压制着一切反对新政改革的掌权者,从而从容推行新学以替代传统科举制度就只剩下民间的既得利益者输死反抗。
既时态到了这种地步,谢枋就不坚持原本的想法,至少这个时候不坚持原来那些想法。
他分析认为,士林还是得耐心等待。
谢枋本不打算跟夫人说这件事,夫人见他对自己态度十分冷淡,猜想自己想的可能和这人想的有些冲突。
这不行。
遂与谢枋道:“老爷如今不但对自家人十分没有耐心,在宗族大事上竟也不与大宗保持一致,我想不明白。不说今日西宫到底什么意思,只说家里的打算,老爷不与我们明说,我们也只好跟着大房与小宗随波逐流,倘若真出了事,那也不是我们的责任。”
谢枋一想这话倒也对。
于是哀叹道:“你们急什么?以我观之,皇帝不尊历代成法,不以土地人口分赐权贵,却准许西宫拥有那么多王城,何也?不过是为了安抚西宫这个诸侯,那毕竟是成全‘隆治中兴’最大功臣,便是要图谋,也万不可如此急着下手,但不代表不会对西宫下毒手。等天子有嗣君,必然与西宫大打出手,到那时,士林机会才到。”
夫人不解:“那有什么用?”
“愚蠢!”谢枋知道她的意思是,皇帝有了亲儿子,那岂不是还按照皇帝的改革来,士林依旧没有机会,遂评价。
夫人很委屈,我说的不对?
“皇帝与西宫厮杀,必毕其功于一役,他还有功夫教育嗣君?”谢枋骂道,“到那时,嗣君教导之权必然为外廷所觊觎,皇帝岂能同意。因此,到那个时候前有西宫后有外廷,皇帝便无暇与我们争斗,那才是我们争夺嗣君教导之权的天赐良机。”
夫人这下就完全明白了,思想一转弯,便帮着谢枋批判大宗:“原来有这样的远虑,那我们就该暂且俯首以待时机,大房与小宗所想确实不够长远。不过,何不与之说明?”
“哪有那么容易转过弯,”谢枋淡淡道,“何况你以为大房就那么善于坚持?他家女儿如今到了西宫,若能扶持之以与丁氏争斗,进而得中军大权,他大房何止是士林功臣,或许将来成前明徐达之故事也未尝不可。”
夫人呆滞,大房还有这样的想法?
那能成么?
“一点可能也没有,西宫之主虎狼之王,此人根本不遮遮掩掩学什么圣贤文章,球什么道德通明。此人十足一个功利之人,他所学文武艺,皆为‘实用’而已。”谢枋称赞,“这是最明智之人,为上位者学那些道德文章干什么?要驾驭精通权谋的以为臂膀,要驾驭一肚子道德文章的以为喉舌,如此,人家有数十万虎狼之师,便是不当皇帝那也是皇帝。”
“何不诱之?”夫人笑道,“那才是个多大的人,以我观之,宫里嫔妃皆佳丽,实乃天下独绝。诸王妃国色天香,那秦淮九绝江南颜色之首,如今俱为之收入宫苑,可见于颜色一道此人并非超凡脱俗之人。”
“妇人之见。”谢枋冷笑道,“你没见过此人,自然有这么愚蠢之见。彼双目如电,体魄犹如猛虎,岂能是沉迷颜色之徒。何况言谈举止间,人家全然不受旁人影响,于青木殿会我等之时,无论亲疏均无人能动摇他主宰局面之心,那是个心志坚定非你我所能预料之人。”
夫人不相信:“若果真如此又岂能收揽美女入宫。”
谢枋看看她,又看看她,再三欲言又止,到底忍不住耻笑道:“人愚蠢起来真的没有下限,秦淮河上那些女子入宫,你当是去做什么?谢家两个小女子进宫,你以为那是充实后宫?人家是为了扩大学生群体,在朝野上下明里暗里反对新学之际,把这些小女子先教育成新学可用之才,而后以之为前锋作我们这些人的死对头。”
夫人讥笑:“彼何德何能,竟能让我家女子与我家反目成仇。”
“你娘家母亲可为她娘家攫取过本家好处?你可曾给你娘家真心实意考虑过?”谢枋侧目。
夫人泪崩。
这匹夫,他说这话没法反驳啊。
要反驳,好,你谢氏二房夫人难不成再给你娘家窃取谢氏祖产?
你娘家母亲莫非偷取你娘家好处给她娘家?
但要不反驳,她心里不通达,遂道:“谢氏女儿,素来以出身谢氏为荣,岂能为外人针对谢家。”
谢枋心里话,你可别再卖弄你那点愚蠢了,蠢的老夫嘴疼。
你不看谢瑶池进了宫,谢晚杏也去了?
谢瑶池或许对谢氏有几分感情,可那是个聪明骄傲的女子,谢氏只能束缚她才会才能,并以“三从四德”要求她按照宗族利益做事。
往后有了海阔天空前程,她谢瑶池能不越发疏远谢氏?
还有谢晚杏,那可是个对谢氏根本没多少感情的女子,便是有,那也是满满的恶感。
如此,便是谢瑶池心念谢氏,谢晚杏可不会,她们姐妹虽出自同门,却背道而驰彼此不帮衬。
那让谢瑶池有什么空间发挥“谢氏女儿”的本领?
便是谢瑶池更聪明更有政治手段,那虎狼之王只要稍微扶持谢晚杏便可抵消谢瑶池这点才能。
如此三番五次下来,谢瑶池只怕永远要作为前朝随侍女官,连后宫都靠近不了,她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这还是谢瑶池能为谢氏考虑的前提,她八成会照准自己的道路做自己的事业,一旦谢氏被满门抄斩之时,她若能出面说个人情也已是她所能做的最好的了。”谢枋暗道。
一夜无话,天明时天气更冷了几分。
谢家大院安静如昨。
谢梁晨读完毕,叫小宗们到正堂议事时,谢家大院才有了一些笑声。
谢氏子弟当然喜悦,谢家的女儿去了宫里当天便留用前朝以为随侍女官,大宗两房又得了“文房珍玩”赏赐。
那是赏赐?那是向谢氏示好啊!
这说明,西宫那虎狼之王,他终于开窍了,识相了,要和千年名门加深联系了,这岂不是谢氏的天赐良机?
小宗们面带矜持,只在彼此目视时才流露各自都懂的十分喜意,三三两两到正堂坐定,也都不说话,各自心思却彼此都知道。
啊,今天这个会,咱们就该商议随着西宫意图与我谢氏交好二必然送来的那些大权该怎么分配。
这你不能胡来,我谢氏乃千年名门、士林望族,我们可不能去当达官显贵,免得让人笑话。
于是,我家有这么几个破落户亲戚,叫他们去西宫领兵,那你家几个官场沉浮日久的亲戚就可以去六部九卿衙门当掌印堂官了。
我们谢氏子弟?
我们当然是有一份体面守着即可,比如在浙江三司背后当七八品的小官,不必显贵,只需要浙江之事我谢氏做主就行。
正这么想着,大宗两房出来。
谢梁面色如常,看不出有什么喜怒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