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赵氏抹着泪谢了恩,蹒跚着出了兴庆宫,果然看到她两个儿媳妇欣喜若狂,已经与赵家那帮进宫的人拉开了距离。
太上皇的那个小表孙子以头抢地,他还没被打晕过去,这会是明明白白感受到了胡家的疏远之意。
他还能怎么办?
只好以头抢地把自己撞晕了过去。
随后,凤藻宫再下懿旨,责令“无论宗室外廷,无论外官诰命,今后非诏命不得私自进宫”。
如胡赵氏这样的在宫里有些情面的诰命,往后再也不要想能想求见便可求见天家。
凤藻宫懿旨既下,西宫丁王妃又命昭德殿下达法旨,责令“无论官宦贵勋人家,后宅夫人非特诏不得随意入宫求见,违令者从严处置”。
丁王妃也烦了,整天大大小小的诰命,只要闲着就来宫里求见,见了也没什么正经事,说的都是什么名门贵妇人的扯淡话,她早就不耐烦和这些人打交道了。
不过,法旨之外也有恩旨,三位国丈家当然不用什么特诏,那是想来随时都来;荣宁二府也用不着特旨,丁王妃公然降恩旨于二府,要求二府与王宫“往来依旧,此特恩而已”。
有此特恩之家,荣宁二府之外也就只有林氏、阮氏与苏氏聊聊几家而已。
法旨下达,王熙凤立马窜到宫门外,当着求见而不得的数十人面走中路招摇进宫。
进去一看,承运殿外,钗黛搭着椅子在屋檐下读书,悠闲的令人发指。
又去后宫,丁王妃喜悦,称赞道:“凤姐儿真自家人,不要理睬别人,你只管照旧,看谁敢闲话。”
“我可不管别人怎么说,这会子过来是有事情的,”王熙凤询问,“今儿老太太在宋家楼请客,我看着家里两房太太手里也攥了一些银子,明儿打算怂恿她们接着请客,也不知行不行。”
丁王妃嫣然而笑,这凤姐儿还真是个辣子,她就是要办好事也要办的那么气人。
便与之加恩:“那两位夫人也不是不知进退之人,她们自有她们的打算,我看到不如请了老太太大请三天,明儿就在南园宴请合得来的命妇。过些天她们都请客过了,凤姐儿去西苑花园,但凡你们生意上有些往来的,你叫她们都去那边好好聚一聚。”
王熙凤哪想还有这威风,那西苑花园可是皇家花园,要是能在那边让她凤辣子好好请一回客,她里子面子可就顶天了。
那是莫愁湖公园,规格仅次于紫金山,王熙凤就没敢想自己能在那请客。
当时便欢笑:“那自然好得很,过些天趁着天气不冷,我就在那里招待些贵妇人,花的钱全从她们身上出。”
“那就成了你凤姐儿的不体面了,你告诉这些人,这一场宴会是你们办的,钱是宫里出的。”丁王妃笑道,“辛辛苦苦这些年,如今这个说该夺你们的富贵了,那个说有的是比你们好的人,那就让这些人见一见世面,他们纵然有天大才能,到底都是外人,与我们不是同路者。”
王熙凤感怀,这下她三个可真是里子面子都无人能比了。
丁王妃略作思忖,要让人去叫元春来,元春哪用得着去叫,已叫上诸王妃一起过来了。
她聪明,一听要让王熙凤三个张扬一场,便明白还有什么要做的。
遂吩咐:“凤姐记得告知老太太与两房夫人,到时候叫上小郡主。”
王熙凤略作迟疑,知道这是要让小郡主提前给她和宝玉攒家当,便要求从她们三个的生意中拿出一部分来。
周妃拒绝,直言道:“我们自己人不百般照顾,难道那些越发多的都给宗室那帮混账?”
王熙凤这时才知道李征决定要给宗室白送一部分海洋贸易利润,当时便发了狠:“且叫他们先拿着,早晚整死这些王八蛋,咱们挣来的多得是穷人需要照顾,凭什么给这些王八蛋。”
说着含恨而去。
丁王妃告知元春:“凤姐儿确实学好了,才赚得一点钱,如今又拿出万两银子协助咱们家安置北都南下的流民。”
她三个挣得多,如今花的也多,这也难怪张皇后也不好意思再追究当年二府既要王府的好处,又不和王府走得太近的过错。
元春懒得管这些事情,只劝说丁王妃给丁氏最起码的情面。
“不给,半点也不给。”丁王妃根本不谈这个,反而责备元春,“予二府及阮氏恩旨,那是他们做得好,为新政改革出了大力气,丁氏有何德能?此事再也不要提,由得他们去。”
元春便不再多言。
此时的前朝,钗黛正读书,养心殿里累极了的三春正歇息,湘云也跟着休息。
时光正好,钗黛正在成长。
忽的柳如是自天香楼转出,以请教的姿态询问:“今日怎的忽然愿意管宗室那帮人了?”
林妹妹侧目瞧一眼没理。
这成熟了的大美人儿实在狡猾,不能跟她说话。
宝钗也侧目视之,半晌一笑道:“你若果然不知,不如就此回去。”
柳如是叫屈:“我本蠢人一个,不然何至于至今提心吊胆?”
在殿门内避开阳光看书的水流意毕竟年长,能看出宝钗也看不出的大美人儿的小心思,一时责备道:“只看李香君顾媚昨日跟着出去过,却不看大王待你柳如是最与她们不同?你聪明又极为果决,下了决心的事情便不会再瞻前顾后,因此才不多提点你,你作什么妖?”
柳如是喜悦,香风飘展便回天香楼最后一遍检查自己的新戏本去了。
拉开宗室,先收拾士林,这招数我也看得出!
她才回转,贾芸与薛蝌来见。
薛蝌先说明:“大王与杨鹤正在河边闲谈,我不知是否要先去楼外楼安置侍从,故此来请教。”
贾芸也不知道要不要提前派人过去,他是知道楼外楼是怎么回事的。
但这一次是宗室聚会,他不清楚要不要搞的那么声势浩大。
宝钗早有计较,与二人道:“那两个皇孙再不是人,那也是太上皇血脉。今日既为他们出头,又要表宗室之义,岂能不大张旗鼓。你两个都去,却不要惊扰别人。”
她素来有主意,李征又极为喜爱,因此贾芸薛蝌听了她的话,当时便要急匆匆出去。
林妹妹蹙眉瞧瞧宝钗,叫住贾芸薛蝌,与宝钗道:“宝姐姐怎么也糊涂了?此番虽是宗室聚会,明确宗室争斗必须要有底线,此事应当四海皆知,然还有一事也要让宗室知道,尤其在要集中力气针对士林而暂且放过宗室之时。”
宝钗坦然道:“这我真没想到,你们想到了什么?”
水流意也不明白,从里面出来的霍霁云与牛笠雨也不明白。
林妹妹奇怪,你们怎么连这点事都想不到?
她可不说破,只启发他们:“焦老在身边,赵老想必也过去了罢?”
“是,赵老也过去了。”贾芸薛蝌齐声笑道。
这下宝钗明白了,先目视水流意三人,又与林妹妹携手,和煦缓缓笑道:“原来是这样,今日宗室之大事,在于明确争斗须有两个底线,此不必赘言。还有一个,这些宗室朝夕盯着我家前朝人员,你两个去叫上赵家兄弟,你们都先过去,要让这些宗室知道,我家就这么几个人,谁也不可替代。”
那三个才明白,想想也是,贾芸作为西宫少府左少府,多少人就盯着他的位置。
薛蝌如今也有了宫里的身份,想替代他的人海一般。
焦大与赵老汉,赵家兄弟这些人,又何尝没有人想取代。
那就今天让宗室这些人知道,这几个人,谁来也别想替代他们。
于是,水流意建议:“平日我见你们哥儿都不舍得穿赐服,今日何不全都换上?此非朝廷赐服,乃王驾心腹所有,何必顾虑。”
贾芸薛蝌长揖拜谢了教诲,这才愿意给自己半天功夫出去散心。
那夏侯湛那帮铁甲军就不用?
当然用不着,那帮人是跟着李征南征北战的亲兵,谁要想取代他们,那得有多活得不耐烦啊。
贾芸有李征给的蟒袍,这他不舍得穿,他琢磨着将来他得努力当上光禄寺卿,到那时他就穿着这一身蟒袍,给李征看好皇城的秩序。
那就穿上也舍不得穿的飞鱼服,会同换上麒麟服的薛蝌与赵家兄弟,四个人带着一队不当值的便衣亲兵先去找李征。
李征见之欣喜,又得知是钗黛叮嘱,当时与杨鹤推许:“我后宫有诸王妃,家宅无忧;前朝有钗黛镇守,我无忧也。更喜有三个女官日臻进步,真家国之幸,汉家之幸也。”
杨鹤呆愣一时,这下不死心也得死心了。
王宫有这么一群聪明的无法无天的女子镇守,谁还能找到王宫的破绽?
那么杨嗣昌呢?
他能不能也跟如那三位,至少跟上天家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