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臣之所以能够成为名臣,那是人家有真本事在身上的。
知道皇帝接下来要面对江南地主士绅的反扑,这三个在回去的车上可仔细计算过。
这才有他们大张旗鼓号称征收粮食应对流民危机的假消息。
实际上辽东辽西甚至辽北刘肇基那边的治下百姓都对此嗤之以鼻。
开什么玩笑,皇上还用得着调集北方的粮食?
中军那帮家伙天天在官道上巡逻,见了人就问落户了没有、要不要内帑的救济粮。
这没办法,如黄得功这家伙对留守地方总觉着不得劲,他北上之后日思夜想的都是赶紧干出点成绩,多养活点人口赶紧回中军。
只有在中军他不担心自己会犯错,犯了错也有人教育。
所以哪来的什么粮荒?
可江南地主不知道啊。
他们根本进不去北方的军管区,倒不是如今还封锁着不让进去。
前几年李征以猛虎为患弄死了多少北上的江南地主老爷和他们的狗腿子,江南人可清楚得很。
如今谁敢在他被削权的时候跑去找死?
那他们得到的假消息就不能怪这些封疆大吏们不厚道。
不日,应天府传遍了朝廷缺粮的大好消息。
一如当年扬州城盐商搞盐荒危机,才三五天时候,应天府中等人家无不抢粮。
但凡市面上的平价粮食,有多少当天被吃进去多少不留下一斤一两。
可大户人家没敢找死,百姓人家恐惧饿肚子没问题,你大户人家谁敢抢粮,打开你家仓库,让你肠子肚子都流一地,看看你家到底缺不缺粮食。
忽的一场平地秋雨过后,南都进入肃杀的初冬气候。
这天一早,李征盘算着外头外廷应一些地主乡绅软硬兼施逼迫而放出去的粮食也应该被抢光了,他打算这几天再放出一批粮食试试水。
宝钗在身后给他按肩膀。
见李征写好了旨令,宝钗出言阻拦。
还不是时候。
“不上民本是好的,但如今不存在伤害民本之事。”宝钗劝说,“昨儿我们去外头才见了不少人,相当一部分无业人员目前还没有完全脱离开地主豪绅的控制。再过几天看看,他们放出的人口越多,将来或许铁甲军拜访他们的时候杀的人更少呢。”
难得宝姐姐愿意阻挡,李征也便先按照她的想法来。
忽的三春过来,都穿上了棉衣服,探春丰腴的脸颊上红彤彤的煞是漂亮。
她带来了刘姥姥登门的消息。
“我们也不太懂,也不大熟悉,只知道当年这位老太太给家里送过一些吃的用的,那是人家仅有的那点钱。如今眼看着局势不好,大约是想来求助。”探春说,“我们也管不了什么,只等他们招待好了,过些天人家回去的时候给准备点吃的用的叫带着。”
“三妹妹用心,那自然是万分妥当的。”李征先赞扬,而后心里奇道,“刘姥姥是去不得大观园了,却不知这世道的刘姥姥一进荣国府是个什么样。”
不管怎么说,人家在这时空是先给荣府送了好儿的。
想来荣府也不能让这位精明但善良的老太太再那样进门了吧?
那自然不能。
正如薛蟠夫妇说的一样,刘姥姥如今日子确实难过。
他们一家在南都本来是置换了几亩地的,都快到芜湖地界了而且还算不上好地。
纵如此,如今那几亩地他们也耕种不得,前些时候还好点,如今眼看着耳听到要闹粮荒,一家几口都急坏了。
女婿终日愁的只蹭人家的酒把自己灌醉,女儿精打细算着要怎么熬过这个冬天。
刘姥姥一咬牙一跺脚,快饿死人了的时候,她看着这比当年还难过,便带着外孙,昨日夜里到了南都,今儿一早来求荣府帮忙。
他家是王家的亲戚,但刘姥姥看人很准,这样的事儿求到王家没用。
反倒是如今非常仁义、在南都口碑相当好的凤辣子一定会帮他们。
如此,这一次才算是刘姥姥一进荣国府,那情况自然与原著中大有不同,这得从一大早刘姥姥到了荣府门外说起。
说也赶巧,刘姥姥来的时候,正有人在荣府门外半喜半怒等着门子往里头通报。
喜的人是老熟人甄应嘉李守中等人,江南地主乡绅的代表嘛。
如今“形势一片大好”,他们自然喜气洋洋。
怒的是赖嬷嬷的孙子赖尚荣,这小子本来也是高兴的,可前儿发生了一件事让他非常愤怒。
众人正等着通报,刘姥姥带着孙子到了。
远远一瞧,众人便走开了些。
甄应嘉笑道:“荣府真是堕落了,不知什么人如今都往门上凑。”
赖嬷嬷不与他计较,上前也没有名刺,更没有名帖,只向门子说“烦请小老爷通报一声儿,只说是琏二少爷家的太太本家一个远房表亲求见”。
也算走南闯北了一番的刘姥姥也是很会说话的。
门子本来不耐烦替她传信,可一听说是凤辣子的远房表亲,眼看着也是个打抽丰来的,这他们可不敢怠慢!
凤辣子如今那是什么人?
出了名的宁可亏了自己的钱也要扶助老弱的善心夫人,西宫第一个待见的女青年,去西宫走一圈都没人盘查的大能人一个。
她的远房表亲谁敢拦着不让见?
这要让前儿又得了滔天富贵的凤辣子知道,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只是都没想到,得知是刘姥姥来,凤辣子立马想起了这么一个破落户远房亲戚。
她这人记仇,如今也记恩,当年在大报恩寺里吃得苦她记得,谁帮她哪怕捎来过一床棉絮她也记得。
一时急忙让丰儿去告知老太太与王夫人,王熙凤笑容满面急忙迎了出来。
但是吧,她这人好卖弄。
前儿宫里赐她的富贵那不能平白穿戴出来,那得供着。
可回头丁王妃又送了她诸王妃与俏婢们才有的织金长袄,她换上了,又戴上满头的珠翠,才一摇一摇地亲自迎出来。
其余人见她亲来相迎,真正的目标没敢想是自己。
刘姥姥远远看着,只觉着门里头飘出来一团彩霞,慌忙按着外孙的脑瓜,祖孙两个连忙低下头不敢直看。
那不知是什么人物,真是神妃仙子一般。
另一波人却觉着是迎接他们的。
豪奴出身的赖尚荣冷哼一声嘀咕道:“如今知道害怕了?早却做什么去了?此番却要整死冷子兴这个畜生。”
自心下暗爽,矜持着都站在正对大门的地方昂然不动。
好歹甄应嘉懂点礼数,自认为王熙凤不可能来迎一个村里的老婆子,便先拱手假意道:“哪里敢劳动你二少太太大驾亲自来迎接?”
王熙凤一怔:“怎么你们也来了?”
众人呆若木鸡。
王熙凤左右一瞧,瞧见刘姥姥,门子们慌忙告知:“二少夫人,正是这位老太,自称王刘氏的便是。”
“什么王刘氏,人都尊称刘姥姥,往后若来了,须不可如此怠慢!”王熙凤训斥,一时笑容越发灿烂,快步急下了踏跺来迎。
只是心里难免遗憾,这荣国府的踏跺也太低了,倘若能在王宫门口这么迎一迎老王家的什么远房表亲、老贾家的什么大小亲戚!
啧,我凤辣子就算真赫赫扬扬了!
你道她为何这么想?
李征可跟她提前告知了的,今年新年期间大小官员及命妇自宫里出来,按律一定要到西宫来朝拜。
李征点了凤辣子的名,到时候要让她一身华服在西宫正门口负责支应满朝文武大小贵勋家的诰命。
但这不是王熙凤最喜悦的事儿。
最让她喜悦的是李征让她进了腊月门也少吃酒。
比起别的威风显赫,王熙凤心里最喜欢这样的亲厚。
天底下声势显赫的人多了去了,有几个能如我凤辣子这样被储君关切?
当时下了荣国府踏跺,王熙凤也没等刘姥姥叩首。
眉高眼低的事儿凤辣子比别人更在行。
她一手挽起刘姥姥,一手携着小孩子,睥睨别人讥笑道:“你们诸位是何等样人,也配我盛装出迎?我家当初落难时,这位刘姥姥过得苦,尚且托人买了吃的用的只怕我们一家子饿死。如今她来了,那是我贾家两门增了福气,你们?哼哼!”
一群人尴尬的面红耳赤,一是没想到那老太婆竟有这样与二府的干系。
更没想到,今日的凤辣子竟如此不客气甚至尖酸刻薄。
她莫非不知道二府如今的局势不成?
不待众人愤然而去,府中一大团彩霞云雾涌了出来。
竟是老太太带着全家内眷妇人出迎。
连正安心读几本书的宝玉得知刘姥姥来也急忙换上衣服出迎。
大姐丈说过,对待有恩于咱们的人,礼数多点没什么丢人。
刘姥姥不敢受宠若惊,只心里喜道:“天爷爷有眼,皇上爷爷有福,家里遇上了这么一个好人家,今冬饿不死人了。”
一时越发佝偻着恭候,余光瞥了那赖尚荣一眼。
此人刘姥姥不认得,但此人方才说的那个冷子兴她可认得!
不但认得,而且十分熟悉。
她女婿家的一些家底,可不就是这个豪奴掏空的?
只等了片刻,贾母降阶来迎,邢王二位夫人倒也情真意切,急一边一个陪了刘姥姥上了踏跺。
在大报恩寺那些日子过得有多苦,她们如今对帮过她们的人便记得有多深。
再说连老太太都盛装出迎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便是叫旁人看了,那也体现得二府“知恩图报”、两房太太“仁和亲切”不是。
一时热热闹闹进了门,三春先到王宫来,左右别的事儿她们掺和不进去。
哦,还有一拨人?
“谁啊?我怎么不记得了?”美少妇李宫裁得周瑞家的提醒,小手儿一拍茫然反问。
她老子来了?
来了就来了呗,他们此番更不做人,难不成本美少妇还得去问候他们不成?
这就造孽了,李守中这次来好歹也还是有半分是为了女儿的。
所为何来?
他自觉给李纨找了个好去处。
……
这也难怪美少妇不待见呢,眼看着天冷了,李纨可都想好了,她暂且还不能从荣府脱身,但梦里多少次的好事儿她得先办了。
地方她都看好了,就梨香院最好。
梨花纷纷白如雪,岂非正配李宫裁?
在荣禧堂款待了刘姥姥,老太太没让比她年纪还大点的刘姥姥为难,正好贾琏在家过几天才去棠邑,便吩咐:“眼瞧着要过年了,许多事到如今还没做好,天天只说缺人手,如今却不有一门好亲戚来了?你快去请人家问一问,但凡有空,请了人家帮一帮你。”
贾琏会意,给王熙凤低了个眼色,自先赶紧去找刘姥姥的女婿去了。
王熙凤心里笑,怕我这赫赫扬扬让宫里看不惯?
恁得多心!
刘姥姥感激不尽,便从了老太太邀请,在荣府决定多住几天。
李纨奉命安排好住处先来见老太太,刘姥姥祖孙被王熙凤安排着先去洗浴。
老太太与李纨吩咐:“你快去宫里,他们家是北都南下的,我看如今日子本该过得好却过得糟糕,这其中必有蹊跷,你快去告知,我料少不了兼并土地那些事。”
李纨抽身就走,这正是她也想到了的。
更是此次不见李守中的重要原因,她了解李家,他们家要没有趁机作死就没天理了。
才出了院子,贾兰来拦住。
李守中去而复返,这一次竟花了银子让人找了外孙给他当帮手。
“我可不管,但不见只怕不行。”贾兰说。
李纨气得直笑,这读书人家怎么,怎么下作到这个地步了,连孩子都要利用?
再对比一番刘姥姥,李纨都觉着这读书人要坏起来那真是皮了一张人皮、不干人干的事儿。
她让贾兰自去读书:“这些事儿你掺和不好。”
贾兰迟疑道:“我自然不能管这些事,可是外公托人说,说,嗯,守着这么一个家不行,要换个活法。”
李纨一怔,继而怒上心头。